他睁开眼，翻开笔记本，一条一条地写下来。

    写了满满两页，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到窗前。

    他站在窗前，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事。

    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吴霜打来的。

    “林鼎，你吃饭了吗？”她的声音柔柔的。

    “还没。刚忙完，一会儿去吃。”

    “又没吃。你这个人，一忙起来就不吃饭。今天产业园开园，累坏了吧？”

    林鼎笑了笑：“还好，不算太累。你今天怎么样？宏达乖不乖？”

    “乖着呢，刚喝完奶睡着了。他今天特别乖，不哭不闹，吃饱了就睡，我妈说这孩子很可能随你，好带。”

    林鼎嘴角翘了起来：“随我好，不给你们添麻烦。”

    吴霜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你什么时候回来？宏达都想你了，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翻来翻去的，我把你的照片放在他旁边，他就不翻了，抱着照片睡着了。你说他是不是想你了？”

    林鼎心里一酸。

    他想说我也想你们，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等忙完这阵子我就回去。县里出了点状况，有个暗访组来了，发现了一些问题，要挂牌整治。这段时间可能比较忙。”

    “出什么状况了？严重吗？”

    “还好，能处理。你别担心，好好照顾宏达，照顾好自己。我这边忙完了就回去。”

    “那你注意身体，别太累。记得吃饭，一定一定一定要记得。”

    “好。”

    挂了电话，林鼎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出办公室。

    …………

    第二天上午九点，县政府三楼会议室。

    各局办的一把手陆续到了。

    城管局局长刘大庆第一个到，穿着一身深蓝色制服，大盖帽夹在腋下，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

    住建局局长赵铁柱第二个到，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

    市场监管局、生态环境局、文明办的负责人也陆续到了。

    大溪镇镇长张永强和城关镇镇长李光遇最后到，两个人一前一后，手里都拿着厚厚的文件夹。

    会议室的桌边坐满了人。

    九点整，林鼎推门走了进来。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他，有人坐直了身子，有人合上了文件夹。

    林鼎走到主位上坐下，把笔记本放在桌上，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那目光不带任何情绪，但不带情绪本身就是一种情绪。

    他没有寒暄，没有说“同志们好”之类的开场白，没有给任何人缓冲的时间。

    “昨天我接到市里领导的通知。我们沧海县在创卫方面，被中央督察组点名批评。省里非常重视，相关领导也非常生气。”

    “我们沧海县被省里挂牌整治，到时候省市两级督导组会相继对咱们沧海县明察暗访。”

    他停下来，目光又一次扫过台下。

    没人说话，没人敢接话。

    林鼎忽然一拍桌子：“你们的工作到底是怎么做的？”

    那一声拍桌子的声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炸开，所有人的肩膀都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县里一年到头的重点工作就那么几个，安全生产、信访维稳、环境整治………”

    “翻来覆去就是这几件事，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

    “我讲了，陈书记讲了，市里的领导讲了，省里的领导也讲了。”

    “讲来讲去，你们到底听进去了没有？”

    林鼎的声音越来越大，语速越来越快：“咱们沧海县都被中央督察组当成了反面教材。什么是反面教材？就是全省的县市区都要拿我们当镜子照，看看问题出在哪里，看看工作是怎么做的，看看责任是怎么落实的。”

    “你们觉得光荣吗？你们觉得脸上有光吗？你们回去之后怎么跟下属交代？怎么跟老百姓交代？”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几个人的额头上开始冒汗，有人用纸巾擦了又擦，擦完又冒。

    “你们到底有没有落实具体工作？有几个人落实了八小时工作制？”

    “我问问在座的各位，你们每天在办公室坐几个小时？出去巡查了几个小时？发现了多少问题？解决了多少问题？”

    “哪些问题是你们主动发现的，哪些问题是等老百姓投诉了才去处理的？”

    “哪些问题是等媒体曝光了才去整改的？哪些问题是等上级督查组来了才临时抱佛脚的？”

    没人回答。

    没人敢回答。

    林鼎靠在椅背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