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栋的办公室在三楼最东边，门开着。

    林鼎走进去，看见陈国栋正站在窗前打电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速很快，像是在跟什么人交代一件很重要的事。

    陈国栋看见林鼎进来指了指沙发，示意他先坐。

    林鼎在沙发上坐下，没有出声，等着。

    陈国栋又说了几句，挂了电话转过身，在沙发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的表情不太轻松，眉头微微蹙着，眼角的皱纹比平时深了一些，像是刚刚消化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陈国栋沉吟了片刻，开口道：“林鼎同志，刚才我爸给我打了个电话。”

    林鼎微微怔了一下。

    陈国栋很少提他父亲，更不会在工作场合提。

    他突然说起这个，一定跟今天的创卫问题有关。

    “老爷子跟我说了一些省里的情况。”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像是在润嗓子，又像是在给自己一点时间来组织语言。

    “这次中央督察组来沧海县，不是偶然的。背后有省里斗争的牵连，我们沧海县算是被卷进去了。”

    “省里现在的情况很复杂。省委书记刘景文快退了，省长刘和光接任是板上钉钉的事。”

    “那么后面的省长位置和省委副书记的位置就成了其他常委领导的目标。”

    “我爸正在冲刺副省长的位置，主要的对手是明杭市委副书记邓凤光。”

    “邓凤光是从中央部委下来的，在省里经营了几年，关系很深。”

    “这次中央督察组的事情，就是他通过背后的关系给沧海县上眼药的。”

    陈国栋的语气很平静，但林鼎听出了那种压抑着的愤怒。

    “邓凤光知道我是黄志强的儿子，知道我在沧海县工作。”

    “他这次挑沧海县下手，不光是给我家老爷子上眼药，也是给老爷子背后的许振扣省长（常务副省长）上眼药。”

    “沧海县出了问题，省里问责，板子打在沧海县身上，疼的却是我爸和许省长。”

    林鼎沉默了。

    他没想到一个创卫问题，背后牵扯出这么大的政治斗争。

    他想起陆勋营说的那句“你们沧海县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不得了的人”。

    不是沧海县得罪了谁，是黄志强的对手要给黄志强上眼药，沧海县只是被选中的靶子。

    “省里目前的态度是什么？”林鼎问了一句。

    “现在省里暗流涌动，各方势力都在博弈。我爸说，他跟邓凤光之间迟早要决出胜负，等省里的领导格局尘埃落定了，这些都不是问题。”

    “但在这之前，沧海县必须扛住，不能在这个时候掉链子，不能让别人抓住更多的把柄。”

    陈国栋抬起头看着林鼎，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神情。

    “所以，创卫这件事，已经不是简单的环境卫生问题了。这是政治任务，是必须完成的政治任务。”

    “不管有多难，不管有多苦，不管要付出多大代价，我们必须把沧海县的城市面貌搞上去。”

    “不是做给老百姓看的，是做给省里看的，是做给那些想看我们笑话的人看的。”

    “沧海县的面子，就是省里面子的体现。沧海县出了问题，他们的脸上也无光。”

    林鼎点了点头。

    他明白陈国栋的意思。

    创卫的本质是民生工程，是为老百姓办实事，这是初心。

    但在这个特殊的时期，在省里斗争白热化的节骨眼上，它被赋予了更多的政治含义。

    整改不是为了让老百姓满意，是为了不让对手抓到把柄，不让陈国栋他父亲难做。

    初心变了，但结果是一样的——老百姓受益了。

    这就够了。

    陈国栋站了起来，走到窗前，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背对着林鼎站着，双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有些塌。

    当他转过身面对林鼎的时候，脸上露出了笑容。

    “行了，不说这些了。工作上的事你抓一抓，需要我出面的随时说。省里的事我们管不了，但沧海县的事我们必须管好。”

    林鼎站起来：“陈书记，我先回去落实了。”

    出了陈国栋办公室，林鼎站在走廊里沉默了一会儿。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春天的气息。

    …………

    而在另一边，明杭市。

    省委宣传部的办公楼在省委大院东侧，是一栋七层的灰色建筑，气势庄严。

    省委宣传部部长黄赐福的办公室在六楼，朝南，采光极好。

    窗外的院子里种着几棵银杏树，树干粗壮，枝繁叶茂，据说还是省委建设初期种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