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赐福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他想不通，按理说，刘和光完全没有必要参与到这场角力中来。

    他跟自己这边没有过节，跟许振扣也没有过节。

    他跟邓凤光没有交情，跟黄志强也没有交情。

    他完全可以超然世外，看着他们争，看着他们斗，等到尘埃落定的时候，再出来收拾残局。

    而刘景文的作为就显得非常符合常理，他虽然是一把手，但现在是要退的人了，没必要给自己惹一身骚。

    最后的几个月，安安稳稳地度过，顺顺利利地把接力棒交给刘和光。

    在省里留下一个好名声，退到二线后也能体体面面地见人。

    问题的根本，思来想去还是刘和光。

    他话里对自己的敲打，是不是想在侧面释放某些不好的信号？

    他心里非常清楚，刘和光在明江省的权威属于独一档，哪怕刘景文再年轻五岁，也未必能够把手伸到省政府的工作中去。

    省长就是省长，省委书记来了，在政府工作这一亩三分地上，也得尊重省长的意见。

    表面上看，刘和光看似并没有发展自己的铁杆势力。

    他不拉帮结派，不搞小圈子，不培植私人势力。

    省政府的几个副省长，各有各的门路，各有各的靠山，没有一个人是刘和光一手提拔起来的。

    但这不意味着他没有实力。

    恰恰相反，这意味着他的实力已经不需要通过拉帮结派来证明了。

    一向中立的纪委书记、统战部长、宁城市委书记等人，如果刘和光需要，他们立马就可以成为不中立的对象，屁颠屁颠地投靠到刘省长阵营。

    因为他们知道，刘和光不是一个会拉帮结派的人，但如果他开口了，那一定是为了工作，不是为了私利。

    为了工作的事，站队不叫站队，叫配合。

    他心里非常清楚，省里无论是自己这边，还是许振扣那伙人，刘和光都懒得搭理。

    他跟他们的层次差太多了。

    他们还在为了一个副省长的位置争得头破血流，刘和光已经在考虑明江省未来五年的发展蓝图了。

    这种格局上的差距，不是靠关系、靠背景、靠小动作能弥补的。

    但是，如果有人想在太岁头上动土，挑战他的权威，那迎接来的便是真正的降维打击。

    他不跟你争，不跟你吵，不跟你拍桌子。

    他只是问你一句“程序上有没有问题”，你就没法接了。

    因为你知道问题在哪，你也知道他知道问题在哪。

    你再辩解下去，就是在侮辱他的智商，也是在侮辱自己的智商。

    黄赐福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省委大院。

    他想起刘和光最后看他的那道目光。

    那道目光没有愤怒，没有指责，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但那道目光比任何愤怒、任何指责、任何情绪都可怕。

    因为它意味着，刘和光不是在发火，而是在判断，在衡量，在想怎么处理。

    发火说明情绪失控，情绪失控说明还有回旋的余地。

    但冷静地判断，冷静地衡量，冷静地思考怎么处理——这说明他已经在计算后果了。

    黄赐福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想打给刘和光，但犹豫了一下，又把电话放下了。

    打电话说什么？

    说“刘省长对不起，我错了”？

    错在哪？

    他都不知道自己错在哪，怎么道歉？

    所谓的程序问题，绝对不是刘和光会发难的点。

    他想了想，又拿起电话，拨了刘和光秘书张浩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接了。

    “张秘书，我是黄赐福。刘省长现在有空吗？我想过去向他汇报一下工作。”

    张浩在电话那头客气地说了一句：“黄部长，您稍等，我问问刘省长。”

    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开门声，张浩大概去刘和光的办公室请示了。

    过了大约一分钟，脚步声又回来了。

    “黄部长，刘省长请您过来。”

    “好，我马上到。”

    黄赐福放下电话，站起来整了整领带。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文件夹，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工作人员看见他出来，都微微欠了欠身。

    他没有理会，大步走向楼梯口。

    省长办公室跟他自己的办公室隔了两层楼。

    他走楼梯上去的，没有坐电梯。

    不是因为电梯坏了，是因为他想在走楼梯的这两分钟里想清楚一个问题。

    见了刘和光，说什么？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