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去，低声道：“我爹上个月染了风寒，没熬过去，走了。”

    “走了啊……”陆安轻轻叹了口气。

    他第一次来这家粥铺的时候，还是个刚进周家的小马夫，那时候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父亲，也还是个半大的孩子。

    一晃几十年过去，早已物是人非。

    “给我来碗面粥吧，不用多舀，现在不缺那一口了。”

    “好咧！”

    

    年轻人立刻招呼里面的媳妇，舀了满满一碗稠乎乎的面粥端了过来。

    吃惯了山珍海味，面粥的味道确实寡淡，但陆安还是吃得津津有味。

    他端起碗，顺着碗沿小口小口地喝着。

    这是只有真正挨过饿的人才懂的喝法，不会洒出一滴粥。

    旁边几个食客见了，都暗自点头，一看就是老吃家。

    

    “陆管事，粥还合口味吗？”

    “还是当年的味道。”

    陆安笑着摸了摸怀里，不由得苦笑一声。

    他身上带的最小的也是一锭五两的银子，这小摊根本找不开。

    要是像话本里的富家公子那样随手扔下一锭银子，他又觉得太浪费。

    “账先记着吧，明天我让石头过来给你结。”

    “哎呀陆管事说的哪里话，您能来我家喝粥，就是给我面子了，哪能要您的钱！”年轻人连忙摆手。

    在这临溪县，别说一个安宁卫的管事，就是县衙里的白役，吃饭也从来没有给钱的道理。

    他巴不得陆安多来几次，也好沾点光。

    

    陆安也没再多说，道了声谢，便转身向北走去。

    

    穿过热闹的南罗街，就到了安静的柳条巷。

    陆安闭着眼睛都能说出这条巷子里有多少块青石板，多少棵老柳树。

    毕竟他在这里走了整整五十年，每天三趟，风雨无阻。

    巷子尽头那座最大的五进宅院，就是曾经的周家。

    

    远远就看见周府的朱漆大门上，挂着白色的引魂幡和挑钱纸，在秋风中飘得猎猎作响。

    陆安在周府待了五十年，这样的场面见过太多次了。

    挑钱纸是给死者在阴间用的钱财，引魂幡则是引导亡魂找到回家的路。

    “唉，挑钱纸该挂左边才对。”陆安摇了摇头，迈步走了进去。

    

    一进大门，就看见满院子的白幡，周家上下都披麻戴孝跪在灵前，哭声一片。

    灵堂正中的牌位上，赫然写着“先考周正阳公之灵位”。

    周正阳死了。

    其实他早就该死了。

    一年前赤炼女血洗周家的时候，他就被震断了心脉。

    只是靠着各种名贵药材吊着一口气，硬撑到了现在。

    周正阳一死，周家连个懂规矩的老人都没有了，这才会连挑钱纸都挂错了地方。

    也难怪他宁愿日日忍受病痛折磨，也要苟延残喘。

    没了他这个主心骨，周家恐怕真的要散了。

    

    “陆老！”

    周志勇穿着一身孝服，眼睛红肿地迎了上来，“您能来真是太好了，家父走得仓促，招待不周，还望海涵。”

    “无妨，节哀。”陆安对着他点了点头。

    

    周家人都没想到周志勇会回来主持丧事。

    若是他不回来，恐怕这群人早就为了分家产打得头破血流，连灵堂都支不起来了。

    陆安看着眼前的周志勇，他已经褪去了当年的青涩莽撞，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有了一丝一家之主的样子。

    听说他已经正式退出了天衍武府，从此不再是武府弟子，而是周家的家主。

    曾经那个一心想要逃离家乡的少年，终究还是被命运困在了这座宅院里。

    

    陆安比周正阳年长，没有长辈给晚辈上香的道理。

    他只是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然后手把手教周志勇重新调整了灵堂的布置。

    经他这么一弄，原本乱糟糟的灵堂，终于有了几分肃穆的样子。

    

    “陆老，谢谢您。”周志勇看着陆安，眼眶一红，“以前是我年轻不懂事，多有冒犯，您别往心里去。”

    “都过去了。”陆安摆了摆手。

    人老了就是这样，很多事都看淡了，也懒得再记仇。

    “以后的路不好走，要是有什么难处，能帮的我会帮一把。”

    他说的是能帮就帮。

    如今的临溪县早已不是当年，本就衰落的周家更是举步维艰。

    一些小忙他不介意伸手，可若是周志勇惹了不该惹的人，他自然不会引火烧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