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五章 胭脂巷  青蚨佩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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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眼睛凑上去。

    屋里点著一盏油灯,灯芯挑得很低,光线昏黄。靠墙一张大床,床上躺著一个老人,头髮全白了,脸瘦得只剩一层皮,眼睛闭著,胸口微微起伏——睡著了。床边坐著一个年轻妇人,二十出头,穿一件素色棉袄,头髮挽著,插一根银簪子。她手里端著一只药碗,药汤还冒著热气。她没动,就那么端著,眼睛看著床上的老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陆维楨认定了。这是孙巧儿。

    他在窗下蹲了一会儿。堂屋里传来刘广才的笑声——粗,响,带著酒意。然后是杯盘碰撞的声音,有人在劝酒,有人在附和。那笑声让窗纸都跟著震。

    孙巧儿的手动了一下。她把药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朝堂屋的方向看了一眼。灯光照在她脸上,陆维楨这才看清她的脸——五官是好看的,但眼睛底下有两团青黑,嘴角的纹路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二十出头的妇人,脸上带著四十岁的人才有的倦意。

    她把门关上,走回床边坐下,重新端起药碗。用调羹舀起一勺药汤,凑到老人嘴边。

    “爹,喝药了。”

    老人没动。她又叫了一声,声音还是不大,但比刚才多了一点力气。老人的眼皮动了动,睁开一条缝,嘴唇翕动著,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孙巧儿把药汤餵进他嘴里,老人咽了,嘴角淌下一道褐色的药汁。她拿帕子擦掉,又舀起一勺。

    堂屋里的笑声又响起来。刘广才在说今年的收成——常平仓的收成。他的声音很大,像是故意让整座院子的人都听见。

    孙巧儿餵完药,把药碗放下。她站起来,走到屋角的脸盆架子前,洗了洗手。擦乾手,她忽然转过身,朝窗户这边走来。

    陆维楨往墙根缩了缩。

    窗户从里面推开了。孙巧儿探出半个身子,朝院子里看了一眼。她的目光扫过院子,扫过那丛竹子,扫过后门——然后落在窗下的墙根上。

    她看见了陆维楨。

    两个人隔著窗户对视了一瞬。孙巧儿的脸上没有惊慌,没有喊叫。她只是看著他,眼睛里带著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更像是一个人在看一件她等了很久、终於出现的东西。

    然后她把窗户关上了。动作很轻,一点声音都没有。

    过了几息,屋门开了一条缝。孙巧儿从门缝里侧身出来,手里端著一只空盆,做出要去后院倒水的样子。她走到石桌边,把空盆放下,转过身,背对著堂屋的灯光。

    “你是谁?”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平江府来的。姓陆。”

    “来做什么?”

    “拿刘广才藏在夹墙里的东西。”

    孙巧儿的手在石桌上按了一下。她没说话,但陆维楨看见她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你知道了什么?”她说。

    “景和十八年到二十四年,常平仓的官册原本。藏在令尊臥房的夹墙里。机关在床板底下。”

    孙巧儿的手从石桌上移开了。她垂著眼睛,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堂屋里的灯光照过来,把她半张脸照亮,半张脸隱在暗处。

    “你能拿走吗?”她说。

    “能。”

    “拿走之后呢?”

    “交给平江府同知丁元启。他会把官册呈上去,弹劾薛季昌,查抄常平仓。刘广才跑不掉。”

    孙巧儿抬起头,看著他。她的眼睛在灯光下亮了一下,又暗了。

    “刘广才跑不掉。”她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然后呢?”

    陆维楨没有回答。

    “然后我爹怎么办?”她的声音还是平的,“我爹七十多了,住在这间屋子里五年没出过门。官册从他床底下搜出来,他是窝主。刘广才跑不掉,我爹也跑不掉。”

    陆维楨看著她。堂屋里刘广才的笑声又响起来,这回更响了,像是在讲一个什么得意的笑话。孙巧儿的脸在那笑声里纹丝不动。

    “你恨刘广才。”陆维楨说。

    孙巧儿没说话。

    “你恨他,但你没办法。你告过官,被他领回来了。你每年清明去普济寺上香,待到天黑才回——你在寺里不是上香,是见人。见一个能帮你的人。但你没找到。”

    孙巧儿的睫毛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普济寺的事?”

    “宋伯谦告诉我的。他盯了刘广才两年。”

    孙巧儿沉默了一会儿。风从院子里穿过,把她额前一缕碎发吹起来。她伸手把头髮掖到耳后,动作很慢。

    “我在普济寺,”她说,“见的不是人。是菩萨。”

    她转过身,看著堂屋的灯光。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雪地上,又细又长。

    “每年清明我去普济寺,在大雄宝殿跪一整天。早上开门进去,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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