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七章 塔灯  青蚨佩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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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碌从椅子上爬起来。“谁?”

    “三个。从城墙方向来的。提著灯笼,沿著雪地里的脚印一路找过来的。”

    陆维楨的心往下沉了一下。从城墙豁口到普济寺,他们在旷野里走了约莫两炷香的工夫。雪地上的脚印,天亮之前不会消失。他算过时间——刘广才发现官册丟失,应该在天亮以后。他没想到刘威的人来得这么快。

    “他们到哪儿了?”

    “寺门外。我让师弟去应门了。”

    话音刚落,前院传来拍门声。不是叩门环,是手掌拍在门板上的声音——嘭,嘭,嘭。在空荡荡的寺院里迴荡。

    陆维楨把门完全打开。他转过身,从桌上抓起那只打了死结的包袱,棉袍掀起来,麻绳贴肉缠了两圈,勒紧。包袱贴著后腰,硬邦邦地硌著后腰。他把棉袍放下去,系好衣带。

    “慧明师父,寺里有没有藏人的地方?”

    慧明看著他。捻念珠的手指停了。然后他转过身,朝塔的方向走去。

    “跟我来。”

    钱四跟上去。陆维楨把禪房的门掩上,走在最后。

    塔在后院墙外,七层,砖砌的。塔基四周积著雪,塔门是一扇木门,门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头本色。慧明推开门,门轴发出乾涩的吱呀声。塔里一片漆黑,只有顶层透下来一点微弱的灯光——那是守灯和尚的油灯。

    “上去。”慧明把手中的油灯递给陆维楨。“塔顶有人守灯。法號寂空。腿脚不便,下不了塔。你们上去,他会告诉你们藏在哪里。”

    陆维楨接过油灯,迈进塔门。门在身后关上了。塔里很窄,楼梯是砖砌的,贴著塔壁盘旋而上。台阶磨得光亮,每一级中间都凹下去一个浅浅的弧形——是被几百年的脚步踩出来的。他举著油灯往上走,灯光照著前面的几级台阶,再往上就黑了。钱四跟在后面,气喘得比他还粗。

    “恩公,这塔多高?”

    “七层。”

    “七层是多高?”

    “別问了。上。”

    两个人一级一级往上爬。塔里阴冷,砖缝里渗出一股陈年的霉味,混著灯油的气味。爬到第三层的时候,陆维楨听见塔外传来拍门声——比刚才更响,更急。然后是慧明的声音,平静的,念了一声佛號。听不清说了什么。

    爬到第五层的时候,外面忽然安静了。拍门声停了,说话声也停了。安静得让人心里发紧。陆维楨停住脚步。钱四撞在他背上,嚇了一跳。“恩公,咋了?”

    “他们进来了。”

    他没有猜错。刘威的人不会在寺门外等。年三十深夜,闔城都在守岁,没有人会注意一座寺庙里发生了什么。慧明挡不住他们——一个老和尚,一个耳背的劈柴和尚,一个腿脚不便的守灯和尚,拿什么挡?

    他加快脚步往上爬。第六层。第七层。

    塔顶到了。

    第七层是一个很小的空间,比下面几层更窄。四面都有窗,窗欞上糊著纸,风从纸缝里钻进来,呜呜响。窗口悬著一盏油灯——不是普通的油灯,是一盏琉璃灯,灯座固定在窗台上,灯油盛在琉璃盏里,灯芯从盏口伸出来,烧著一朵小小的火焰。火焰被风吹得摇摇晃晃,但就是不灭。灯光透过琉璃盏,泛出一层淡黄的光晕,从窗口照出去,在风雪里形成一个光圈。这就是给夜归人照路的塔灯。

    灯旁边坐著一个人。一个老和尚,年纪比慧明还大,眉毛全白了。他坐在一把竹椅上,腿上盖著一条旧毯子。手边放著一把铜壶,壶嘴冒著热气。他正拿著一根竹籤,轻轻拨了拨灯芯。灯芯烧得长了,结了灯花,他用竹籤把灯花剔掉,火焰又亮了一些。

    他转过头,看著从楼梯口爬上来的两个人。没有惊讶,没有慌张,只是点了点头,像是等了很久。

    “来了。”他的声音很老,很慢,像塔砖缝里渗出来的风。

    陆维楨把油灯放在地上,双手合十。“寂空师父。慧明师父让我们上来的。”

    寂空点了点头,又拿起竹籤拨了拨灯芯。“我知道。他让你们上来,是因为下面来了人。”他把竹籤放下,两只手按著椅子扶手,慢慢站起来。他的腿確实不便——左腿使不上力,整个人往右边歪著,靠著椅子扶手才站稳。他扶著塔壁,走到北面的窗户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风灌进来,琉璃灯剧烈摇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从这里往下看。”

    陆维楨凑过去。从塔顶的窗户往下看,整座普济寺尽收眼底。前院的天王殿、中间的大雄宝殿、后院的禪房、院墙外的旷野,全都铺著一层白雪。雪地上,一串脚印从城墙的方向一直延伸到寺门口。三个黑点正从天王殿里出来,穿过院子,朝大雄宝殿走去。灯笼的光照著他们脚下的路,也照著他们腰间的东西——刀。

    “三个人。两个进了大雄宝殿,一个往后院去了。”寂空把窗户关上,“后院有三间禪房。他们会一间一间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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