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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纪大了,觉少。”曹老黑叼著菸袋,看著舱外。舱门开了一条缝,能看见河面。河面上黑沉沉的,只有远处码头的灯笼在水面上投下一小片碎光,被风吹得皱皱的。“后生,你这块漕运衙门的牌子,是怎么来的?”
陆维楨沉默了一息。“朋友给的。”
“什么朋友?”
“过命的朋友。”
曹老黑没再问了。他把菸袋从嘴里拿下来,別在腰里,站起来,走到船舱角落,把那只木箱打开,从里面摸出一个布包,扔给陆维楨。布包落在舱板上,发出一声闷响。陆维楨打开,里面是两块炊饼,硬邦邦的,但比钱四从宋家老店揣出来那块强些——至少没有餿味。
“吃吧。年三十剩的。”
陆维楨掰了半块,递给钱四。钱四接过去,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嚼了半天才咽下去。曹老黑蹲在舱门口,看著他们吃,脸上的皱纹在油灯的光里深深浅浅的,像河面上的波浪被冻住了。
“从临清到平江府,一百二十里地,你们走了一天一夜。”他说,“后头有人追。追你们的人,骑马。你们走小路,绕了远,但他们还是没追上。”
陆维楨放下炊饼。“曹老伯怎么知道我们从临清来?”
曹老黑没回答。他把菸袋从腰里抽出来,在舱板上磕了磕,又別回去。“我在这条河上跑了三十年船,什么人没见过。你们一上船,我就知道是从临清方向过来的。靴子上沾的是临清那边的黑泥,平江府这边的泥是黄的。”
陆维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靴帮上结著一层干了的泥壳,顏色確实比平江府这边的泥土深。
“追你们的人,天黑前到的平江府。三匹马,三个人。进城的时候在城门口问了守门的兵丁,问有没有看见两个穿翻面棉袍的年轻人。守门的说没有。”曹老黑的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他们不信,又去码头问了。码头上的人说,大年初一没有船出港。他们才走了。”
钱四放下炊饼,嘴里的东西咽不下去了。“他们走了?”
“走了。往南追了。以为你们走的是南门。”
陆维楨看著曹老黑。“曹老伯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曹老黑站起来,走到舱门口,把门推开一些。河风灌进来,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了一下,差点灭了。他伸手拢住灯罩,等火苗稳住了,才把手收回来。
“我儿子在城门口当兵。”他说,“今晚他值夜。你们进城的时候,他没看见——你们走的是城墙根,不是城门。但追你们的人问他的话,他回来告诉了我。”
舱里安静了一会儿。钱四把剩下的半块炊饼塞进嘴里,慢慢地嚼,不敢出声。陆维楨坐在舱板上,背靠著舱壁,看著曹老黑的背影。老船夫的驼背在油灯的光里弯成一道弧,像河面上那座老石桥的桥拱。
“曹老伯为什么帮我们?”
曹老黑蹲下来,把菸袋从腰里抽出来,这回点了。烟锅里的火星子在黑暗里一亮一亮的,把他的脸照亮一下,又暗下去。他吸了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被河风吹散。
“漕运衙门的铜牌,不是谁都能拿到的。”他说,“拿到这块牌子的人,一定是替漕运衙门办过事、立过功的人。你那个朋友,能把牌子给你,说明他信你。他信你,我就信你。”
他把菸灰磕在舱板上,用鞋底碾灭。
“睡吧。辰时开船。到了扬州,你走你的路。今晚的话,烂在船上。”
曹老黑站起来,把蓑衣从舱壁上取下来,披在身上,钻出了舱门。门在他身后关上。脚步声从船头传来,然后是蓑衣的棕毛在风里发出的沙沙声。
船舱里只剩下油灯的光和河水拍打船底的声音。钱四躺在草蓆上,膝盖上的膏药散发出一股辛辣的药味,混著舱里的缆绳味、木桶味、陈粮味,混成一种让人安心的气味。他翻了个身,不一会儿就打起了鼾——这回不是粗粗的呼嚕,是细细的哨音,像风吹过门缝。
陆维楨没睡。他躺在舱板上,听著河水和风声,听著钱四的鼾声,听著船头曹老黑偶尔咳嗽的声音。他闭上了眼睛。
船轻轻晃著。河水在船底拍著。码头的灯笼在远处亮著。正月初一的夜,在漕船的轻轻摇晃里,一点一点过去了。
第二天辰时,漕船准时起锚。
曹老黑一个人把船撑离了码头。篙子插进河底,身子压上去,篙子弯成一道弧,船就离开了岸。他撑船的样子跟他说话的样子一样——不紧不慢,但每一篙都撑在实处。河面上漂著薄冰,被船头撞碎,发出玻璃碎裂的声音。两岸的柳树掛著冰凌,在晨光里亮晶晶的。远处的村庄升起炊烟,正月初二,年还没过完,家家户户的灶台上都架著蒸笼,蒸著年糕和炊饼。
钱四坐在船头,膝盖上的膏药已经揭了,痂果然不扯肉了。他把那条腿搭在船舷上,晒著太阳,眯著眼睛,像一只懒猫。曹老黑在船尾掌舵,菸袋叼在嘴里,烟雾被河风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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