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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但霍老六的出货记录上写的是,从景和十八年到现在,从常平仓运出去的粮,光他一条船就运了將近两万石。常平仓的粮不止霍老六一条船在运。刘广才自己经手的,薛季昌的人经手的,还有別的船家。实际出仓的数目,至少是帐面出仓的两倍。”
他把帐册码齐,手掌按在最上面一本的封面上。
“也就是说,常平仓现在实际的存粮,不是五万二千石,是——”他停了一下,“最多两万石。差了十万石。十万石粮,按市价每石三两银子算,就是三十万两。这还只是粮价。灾年哄抬粮价的利,还没算进去。”
正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后院的竹叶被风吹得簌簌响,雪从竹枝上落下来,砸在青砖地上,沙沙的。
晏清川把手从帐册上收回来,在道袍上擦了擦手指上沾的灰尘。“丁元启的摺子,前天到的。他写得很清楚——常平仓的案子,从刘广才往上查,查到薛季昌,再从薛季昌往上查。”他看著陆维楨,“查到那个『东家』。”
“晏大人知道那个『东家』是谁吗?”
晏清川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窗外的竹子上落著一只麻雀,被窗户声惊了,扑稜稜飞走了,竹枝晃了几下,雪簌簌地落。
“我在户部待过三年。”他说,背对著陆维楨,“户部的架阁库里,存著全国常平仓的帐册。每一本我都翻过。不是查案,是学习——那时候我刚进户部,上司让我把歷年的常平仓帐册都看一遍,熟悉规制。我看了三个月,看出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全国常平仓的帐面上,每年都有一笔『损耗』。粮食进仓出仓,鼠咬虫蛀、霉变受潮,有损耗是正常的。但各州府的损耗比例不一样——有的报一成,有的报两成,有的报三成。损耗越报越高的那几个州府,有一个共同点。”
他转过身。
“它们的常平仓大使,都是在同一年上任的。景和十八年。”
陆维楨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了。
“景和十八年,户部调了一批常平仓大使。临清的刘广才,扬州的钱守业,淮安的赵良佐,济寧的孙德胜——孙德胜就是恆丰號帐上那个中人。”晏清川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在斟酌什么,“一批调了七个。这七个人,分布在运河沿线七个常平仓。七年下来,七个仓的损耗加起来,折银——”他停了一下,“不下百万两。”
钱四在太师椅上坐直了,嘴巴张著,忘了合上。
“这七个仓大使,调任的公文,是谁签的?”陆维楨问。
晏清川看著他,眼睛里那两粒黑石子亮了一下。“户部郎中,赵怀璧。”
“赵怀璧是谁的人?”
“赵怀璧不是谁的人。赵怀璧自己就是『谁』。”晏清川走回八仙桌前,把七本帐册重新码好,用包袱皮裹上。“他的妹妹,是薛季昌的继室。他的长子,娶的是漕运总督的外甥女。他的恩师,是致仕的內阁大学士徐阁老。他的同年,遍布户部、工部、都察院。这个人不是薛季昌的『东家』,他是薛季昌的合伙人。常平仓的生意,薛季昌在下面运,他在上面批。损耗的银子,从常平仓流出来,经过薛季昌的手,一部分留在薛季昌那里,一部分往上走,走到赵怀璧那里。再往上走不走,走到谁那里——”他把包袱推给陆维楨,“我不知道。”
陆维楨接住包袱。包袱沉甸甸的,七本帐册的分量,加上晏清川刚才那番话的分量。
“晏大人,这些官册,能递到御前吗?”
晏清川在太师椅上坐下来。他坐下的时候,整个人陷进椅子里,道袍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显得更瘦了。他把湿帕子叠好,搁在桌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走通政司,递不上去。通政使是赵怀璧的同年。”他说,“走都察院,也递不上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跟赵怀璧是亲家。走內阁,更递不上去。徐阁老虽然致仕了,內阁里还有三个门生。”
陆维楨的手在包袱上按紧了。
“那就没有路了吗?”
晏清川抬起头,看著他。那双眼窝微陷的眼睛里,那两粒黑石子又亮了一下。“有一条路。”
“什么路?”
“漕运总督,唐景安。唐景安跟赵怀璧没有交情。不但没有交情,还有过节——景和二十年,赵怀璧在户部驳过唐景安一笔漕粮的损耗奏销,让唐景安自己贴了八千两银子。这笔帐,唐景安记著。”晏清川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唐景安每年正月十五,在扬州漕运总督衙门宴请过往的漕运官员和扬州士绅。今年也不例外。后天就是正月十五。”
陆维楨听懂了他的意思。
“晏大人能带我进去?”
“不能。”晏清川说,“我一个钞关主事,六品,不在宴请之列。但我可以给你一样东西。”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名帖。名帖是竹纸的,淡黄色,上面印著“晏清川”三个字,下面是一行小字:“扬州钞关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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