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桓把梳子上余着的断发用手轻慢地择净，奉给顾忱。

    顾忱手上梳着，眼却盯向了赵桓。

    赵桓弯腰下来，指尖抚着地毯边沿的流苏触感，蹙眉不语，而又在静默中起身。

    “我看见过这种地毯。”赵桓抬手掀开车窗帘的一角，潮热的风如梦似幻，争先恐后地涌进来。

    在他的少年时代。

    穆清三十二年，秋。

    彼时的燕州还未深陷东西战争之难，幽城也未历过什么幽城之变。

    那是江湖十六州最昌平的年代。

    十岁的赵桓已经长得和寻常男子一般高，心智却还是个孩子，被父母勒令着跟在他们后面上集。

    赵桓抓着不知哪位的衣角，颜色也是素白纯净的，那是他最喜的，一尘不染的颜色。

    他跟着他们到了处摊子。

    摊主长相一看就是异域来客，至于是波斯行商还是西洋细作，十岁的他并分不出来，毕竟他还小着。

    他在那儿得了琉璃镜，随着他走南闯北几百年的重要用具。

    琉璃镜已是举世罕见，但赵桓记得清晰，那摊子上的奇珍异宝数不胜数，琉璃镜本最不起眼。

    做完了与他父母的生意，那摊主便念了咒语或是诀之类的他听不懂的东西。

    只见那毯子卷起，还飘起来了烟，香气勾人心魄。

    十岁的他只是吸了吸觉得奇异，不以为意。

    人生在世，也不过恍惚三万天。

    回首望，总有些事是“当时只道是平常”，而后想再现，却只剩句“人生若只如初见”。

    赵桓极轻极轻地叹了声，怅惘尽数道出。

    现在那香气只会带给他无尽梦魇。

    犹记得那商人见他吸得陶醉，好心解释：“好闻吗？这可是用好花儿做的。”

    赵桓的眼晶晶亮，那商人便再补了不无遗憾的一句可惜是山寨货。

    如此想来，原来蛛丝马迹早已可循。

    他的指尖与那款式相似的毯子一触即分，像是从旧忆中抽离出来。

    赵桓都惊诧于自己还能想起这些早已随波而去的往事。

    因果织成的线拉出了它，玄之又玄。

    “稀罕货啊，皇宫里弄上没？”顾忱草草梳到平整不遮视线，便把梳子还给了赵桓。

    “未曾。”赵桓摘下琉璃镜，把它和梳子一块儿放进行囊的深处。

    “你之前了解这姓陈的吗？”从窗外的景色推测离巡抚的府邸还有相当一段车程，顾忱无所事事地支起胳膊抵挡着渐渐涌上的困意。

    赵桓突然有些后悔当初没有拜入天机阁门下学些未卜先知的本领，不然今日也不至于落得如此狼狈：“这姓陈的应当是与楚应举一个年岁。”

    顾忱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把玩着指间的簪子。

    银蝶簪子在昏黄的车厢里如弯月银灰，婉柔清皎，完全不似黑暗中的夺目光芒。

    “这簪子是那日楚齐托梦后突然出现在我身边的，”顾忱觉着有点眼熟，闭目思索，“看来也不是什么普通的物件，只是这相似的款式，我隐隐有些印象……”

    赵桓闻言把头凑近了些，两个人本就相对而坐，这一靠近，他额边垂落的细碎发丝都蹭到了顾忱的手上，痒痒的。

    顾忱一把推开赵桓的狗头：“别闹，要看好好看。算了，先给你看，我再想想。”

    触感冰冷的簪子不由分说地被塞进了赵桓手中，对面的顾忱换了个更惬意的姿势，双手交叠于脑后，舒展了下身子。

    她常年驻扎远东，不太了解京城这边贵族小姐们的新风尚。不过她虽疏于打扮自己，审美却是没有任何问题在的。这种款式，单看尾部那振翅欲飞的银蝶就知其做工精细，定然价值不菲。也像是那些有审美的小姐们会喜欢的，毕竟这东西当初在江湖十六州也是盛极一时。

    再想想这簪子的来源，她很快也有了印象。

    她在京城的日子称得上乏味。毕竟京城不是她的地盘，内部群狼环伺，却偏偏都披着层温良的笑面虎之皮想和她谈判交涉，都想把她拉拢进自己的阵营里。

    顾忱当然清楚自己本人不是什么香饽饽，他们看中的都是她统御下的虎狼之师，远东狼烟军营。留在这里无异于徒留变故，每次在京城两点一线上朝回府休沐之后她就驾着快马连夜奔回远东。

    最多也就是和赵桓或者赵涿一叙，酒过三巡谈谈当年江湖十六州的意气风发。

    胭脂铺子这些地方她不涉足，偶尔路过见小姑娘们妆点着自己，顾忱甚至还觉着新奇。

    年轻好哇，像初绽的花。

    像她这种老草就先回去打仗吧，等到了真正的太平盛世再洗洗梳梳换副面貌，体会一下迟来的花期。

    她今日见过的簪子，除了赵桓赠予的那根桂花簪子，就只剩楚眉的那根银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