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猛地扑到旁边一棵大树后面,抱住树干,把脸贴在树皮上,心跳撞得胸口疼。过了好几秒我才敢慢慢探出半边脑袋往后看。
潭中央站着一个东西。
那东西大得超出我当时所有见过的活物。光露出水面的那一截就有两三个人叠起来那么高,身子粗得像村里的汽油桶,圆滚滚的,黑亮的皮紧绷着,上面疙疙瘩瘩的,像覆了一层厚厚的鳞片,又像老树皮上鼓出来的瘤子,一块一块的叠着,在昏暗的天光里泛着油光。它的脑袋又扁又宽,跟前边儿那截粗圆的身子比起来很不协调,像一颗砸扁了的石头安在了柱子顶上。头顶上长满了角,乱糟糟的,有的粗有的细,有的笔直戳着,有的弯向一边,参差不齐地支棱着,像是从骨缝里硬挤出来的一样,角尖泛着灰白色,磨得发亮。脸中间两团暗红色的光,不大,可在一片黑乎乎的水面上特别扎眼,比烧红的炭还亮,一跳一跳地闪动着。腮帮子那里翻着一排硬邦邦的骨刺,从两侧张开来,一开一合地动着,像鱼鳃一样一层叠着一层,每一次开合都带起一片水花。
那东西浮在水面上没动,大半个身子露在外面,像一根黑柱子戳在潭水当中。然后它喘了一口,那口气从胸腔深处顶上来的时候,带着一阵低沉的轰鸣声,从水面传到岸边的泥地上,又传到我抱着的那棵树上,我后背贴在树皮上,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那股振动,酥酥麻麻地从脊椎一直窜到头皮上。
开局上供窝窝头,神仙赐我神眼
它开始在潭水里慢慢转动身体,粗大的躯干缓缓地转过来,水面被搅得一阵翻涌,黑色的浪往岸边涌了好几回,把岸边的烂泥冲开了一层又一层。那两团暗红色的光扫过水面,扫过芦苇,扫过我藏身的那棵树。光线扫过去的时候我猛地缩回脑袋,后背死死贴着树干,连呼吸都憋住了,胸腔里那股闷气顶着嗓子眼,不敢咽也不敢吐。我听见水声哗啦哗啦响了几下,停了,又响了几下,又停了。那东西像是在绕着潭转,转得很慢很慢,每一步都带着水花迸溅的声响,湿漉漉的、沉甸甸的。
我不敢再看,就那么缩在树后头,手指掐着树皮的裂缝,指甲缝里塞满了青苔,指节发白。不知道过了多久,水声渐渐小下去了,最后只剩下细碎的波纹拍打岸边的动静,然后连那个也没有了。
我等了好一阵子,才敢慢慢探出半边脑袋去看。潭面恢复了平静,黑沉沉的水面安安静静的,雾气又重新聚拢起来,薄薄地浮在水面上,那个东西不见了,连一丝水花的痕迹都没有留下。空气中那股又腥又湿的气味却还飘着,钻进鼻子里冲得我太阳穴一鼓一鼓地跳。
我从树后出来的时候腿还是软的。一路往回跑,鞋底在泥地上打滑了好几次,树枝刮在脸上生疼,我什么都顾不上,心里就一个念头——跑,跑回家。跑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路边的灯稀稀拉拉亮了几盏,狗在院子里对着我叫了两声。我推开自家院门没进屋,直接钻进了狗窝。大黄狗被我吓了一跳,呜地缩了一下,闻出来是我又凑了过来,热烘烘的身子贴着我的胳膊,舌头舔了舔我的手背。我搂着它的脖子把脸埋在它厚实的毛里,闻着那股温热干燥的狗味儿,心跳才算慢慢落回胸腔里。
我爸在院子里喊了我好几声我没应。他找了一圈,掀开狗窝的帘子看见我缩在里面,一把把我薅了出来,拽着我的领子往屋里拖。我妈正在往桌上端菜,看我那副样子吓了一跳,筷子都掉了一根。我坐下来的时候浑身还在抖,筷子拿在手里抖得碗沿叮当响,扒了两口白饭噎得咽不下去,就那么低着头戳着碗底的饭粒。我爸看了我一眼,筷子往桌上一摔:“咋回事?你干啥了?”我哇的一下哭出来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筷子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我两只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妈赶紧过来搂着我,拍我的后背,我伏在她肩膀上哭了好一阵才慢慢抽噎着停下来。我爸这时候也不吼了,拿了一张纸递过来,等我缓过来了才慢慢问我到底出了什么事。我断断续续地把黑水潭看见的说了,说那个黑乎乎的大东西从水里冒出来,身子比汽油桶还粗,脑袋上长满了角,眼睛是红的,跟烧红的炭一样,在水里转了好几圈才沉下去。我说着说着声音又开始抖,说完两只手抱着膝盖缩在椅子上,脊背弓着,像还在害怕什么会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似的。
我爸听完没说话,点了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他手指间一明一灭,烟雾升起来散在屋顶那盏昏黄的灯泡下面。他抽了半根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慢慢地说:“你知道那黑水潭是咋回事不?”我摇了摇头,拿袖子蹭了一下鼻尖。他把烟灰弹在桌上的空罐头瓶里,开始讲。
你爷爷小时候,有一年夏天,大中午的,天晴得好好的,忽然刮了一阵大风。那风邪乎得很,把院子里晾的干菜全卷到天上去了,你太奶奶追出去捡,那些干菜在半空中打着旋儿散了一地。风刚停,天一下子就黑了,不是乌云压顶那种黑,是像有人把灯关了一样,白昼忽然变了黑夜,伸手不见五指。村里人全吓坏了,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