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糊糊说：“路上羊多了，你咋知道是同一只？”老刘没搭腔，他一直盯着那只羊。羊也看着他，然后羊掉头朝远处跑了几步，停下来，回头又看了他一眼，又往前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动作不像逃跑，像在给人指路。

    老刘一脚油门踩下去了。车速提起来之后那只羊很快就消失在后视镜里，接下来的路再没出过什么怪事。货主坐在副驾上嚼着面包灌着水，那瓶水很快见了底，他又拧开了第二瓶。老刘全程没碰那些东西，货主递水给他他摇手，递面包他也摇头，说自己不饿。

    天亮的时候，货主靠在椅背上睡了，呼噜打得又响又沉。老刘正开着车，旁边的货主忽然剧烈呛咳起来，整个人从椅背上弹起，弯着腰拼命咳嗽，脸涨得发紫。老刘赶紧靠边停车，货主推开车门跳下去就蹲在路边开始吐，老刘从驾驶室绕过去准备拍他后背，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呕吐物，脚就钉在原地了。那些土黄色的粘稠物里混着密密麻麻的小虫，白的黄的，一条一条还在微微蠕动，有些已经半死不活地扭着，有些还在粘液里游动。老刘喉头一阵翻涌，强忍着往后退了两步，想起来给他拿水漱口。他弯腰到副驾座位底下够昨天那袋东西，手指碰到塑料袋的时候他就愣住了。那袋子烂兮兮的，破了好几个口，脏得像从泥坑里刨出来的，底上还沾着一层湿泥。里面那几瓶水，瓶身全是凹痕和划痕，有的瓶盖已经拧开了再拧回去的，瓶口的封膜不知道被谁撕掉了。面包的包装纸上泛着一层油渍，边角发黑，上面的生产日期模糊成一团。

    老刘站在车门口，看着地上那些虫子在渐渐亮起来的天光里慢慢扭着，忽然想起那个小卖部，那个穿蓝色西装的女人，那条纸做的领带。他忽然明白了那个女人是从什么地方拿的货。那个塑料袋他后来扔了，直接扔进了路边一个垃圾堆里，塑料袋翻了个个儿落下去的时候，那些瓶子咣当响了几声，像是空心的。他没敢再看第二眼。

    后来货主在路边镇上的医院挂了三天水，医生说食物中毒，胃里清出来不少寄生虫和虫卵，再晚送来半天可能就麻烦了。老刘送完那趟货之后特意绕了路去找那个小卖部，沿着那天夜里开过的路来回找了三个来回。路边的野草被风刮得倒向一边，稀稀拉拉的杨树歪在沟沿上，他记得很清楚，那个位置往前开一段应该有一棵歪脖子的槐树。他找到了那棵树，树底下只有荒草和碎石子，树皮干裂着，树冠一半枯了，一半还挂着叶子。什么都没有。棚子、木牌、棉被门帘，全都不见了，像是从来没存在过。

    他又开了十年长途，后来年纪大了不跑了，来驾校当教练。他跟我讲完这个故事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驾校训练场上空空荡荡的，远处的路灯亮了一排。他把烟屁股摁灭在车窗沿上，说：“我后来再跑那条线都是白天过，晚上尽量绕过那一段。”他顿了顿，“那只羊我后来再也没见过。但我总觉得它还在那一片转悠，屁股上有一块黑斑，碰见有车夜里经过就站到路中间去挡一下。”他拉开车门下去，关门前回头说了一句，“那天我要是也吃了那些东西，就不是洗胃的事了。”

    这件事之后还有一个插曲，是老刘跟我讲完故事没过几天，在驾校休息室吃午饭的时候，他又跟我提了一嘴。他说后来他有一次在服务区碰见一个同样跑长途的老司机，俩人聊起来，他顺嘴说了那个小卖部的事。那个老司机听完脸色变了，说他也跑那条线，有一回夜里的确见过路边有个小卖部亮着灯，他车坏了，想进去借个工具，掀开棉被门帘看见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蓝西装的女人。他说那女的看他的眼神跟看死人一样，他当时就退了。他车后来怎么修好的他不记得了，只记得天亮的时候自己靠着驾驶座睡着了，车莫名其妙地又能打火了。老刘听完没再说什么，俩人各自吃完了饭，一个往南一个往北，走了之后就再没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