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香确实动过向碇真嗣道歉的念头，但那句“对不起”在她喉咙里滚了几遍，最终还是被她那倔强的自尊心硬生生咽了回去。

    结果，原本想要缓和关系的尝试，在她别扭的表达方式和真嗣同样不擅沟通的应对下，演变成了一场小小的争吵，两人之间本就僵硬的关系非但没有缓解，反而雪上加霜。

    那场糟糕的对话发生在一个周六的早晨。

    明日香在客厅来回踱步了十分钟，终于等到真嗣睡眼惺忪地从房间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故作随意地靠在餐桌旁，用尽可能听起来不象道歉的语气开了口：“喂，笨蛋真嗣，关于————上次那个使徒的事情。”

    真嗣正要去倒水，闻言脚步一顿，有些困惑地看向她。

    明日香避开他的视线，盯着地板：“虽然我确实干净利落地解决了它，但——

    ——关于后面那些乱七八糟的影响————”

    她试图找到一个合适的词，但“污染”、“破坏”这些词在她舌尖打转，就是说不出口。

    “————总之，我也不是完全没注意到。”

    真嗣原本平和的心情因为提到使徒和后续影响而沉了下去。

    他想到了海里那些死去的小鱼，想到了陈瑜博士和研究员们疲惫的神情，语气不由得带上了一丝低落：“哦————是吗。”

    他这平淡的反应却让明日香误解为冷漠和指责。

    她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声音也拔高了几分：“你那是什么态度？！难道消灭使徒还有错吗？要不是我及时赶到，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呢！”

    “我没说你有错————”真嗣试图解释，声音却微弱下去，“只是————那些好不容易恢复的海————”

    “海！海！海！你就只知道那片海吗？！”明日香打断他，骄傲受挫让她口不择言，“消灭使徒、保护更多人才是最重要的吧！

    你这种只会缩手缩脚、在乎这些细枝末节的家伙，怎么可能理解真正的战斗i

    “”

    “我不是那个意思————”真嗣被她的气势压得后退半步，想要辩解，却觉得说什么都很苍白。

    他抿紧了嘴，最终只是低下头，轻声说：“————算了，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这句放弃沟通的话彻底激怒了明日香。“对！我是不懂！我也不想懂你这种胆小鬼在想什么！”

    她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砰”地一声摔上了自己的房门。

    真嗣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房门，心里一阵烦闷。

    他明明不是想吵架的，为什么又变成了这样？

    而门后的明日香，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气呼呼地抱着膝盖，心里却比刚才更加憋屈。

    她明明————不是想去吵架的啊。

    这下，关系反而变得更僵了。

    公寓里那令人室息的低气压让明日香再也待不下去。

    她思前想后，最终一咬牙，找上了那个她认为至少不会和她争吵、看起来相对“好说话”的绫波丽。

    她故作强硬地表示想去“看看那个被吹得神乎其神的海洋修复区”，绫波丽只是静静看了她几秒钟，那双红色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但还是点了点头。

    在绫波丽沉默的带领下，明日香第一次踏足了第九研究所。

    眼前的景象与她想象中高科技研究所的“干净”模样截然不同。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混合了海腥与一丝若有若无腐坏气息的味道。

    虽然之前被污染的海水在“梅塔特隆之种”的持续工作下已经重新变得清澈，但灾难的痕迹依旧触目惊心。

    工作人员和自动化设备正在紧张地忙碌着，他们穿着防护服，正从水体中和岸滩上打捞、清理着大量海洋生物的尸体。

    一筐筐已经失去光泽、翻着白肚的鱼类被运走；原本色彩斑烂的珊瑚丛如今大片大片地变成了死气沉沉的灰白色，如同水下墓碑；一些海藻堆积区也腐烂发黑，散发着不好的气味。

    与这些死亡局域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些被紧急隔离保护起来、尚且完好的生态局域。

    那里海水湛蓝，鱼儿游弋，珊瑚也保留着些许色彩，顽强地展示着生命本该有的样子。

    明日香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幅生机与死亡并存的诡异画卷，听着工作人员因为疲惫和痛心而显得沉闷的交流声，她原本挺直的背脊不知不觉微微僵硬了。

    她摧毁使徒时，看到的只是战略屏幕上的目标消失，从未想过，胜利的代价会以如此具体、如此惨烈的方式呈现在眼前。

    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感觉压在了她的心头，那不仅仅是“搞砸了”的懊恼，更是一种直面自己行为后果后产生的、真实的愧疚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