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缠绵悱恻，却冷得能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老旧街道的长椅上，苏婉那只冰凉却固执的手，依然轻轻覆在沈砚的手背上。

    她那句“回去吧”，在安静的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轻柔。

    沈砚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头，借着昏黄的路灯，目光终于实实在在地落在了苏婉的身上。

    眼前这个女人，哪里还有半点苏氏集团女总裁那不可一世的影子？

    那件原本柔顺名贵的杏色长裙，此刻因为刚才毫无顾忌地坐在长椅上，又沾染了半个身子的雨水，已经彻底湿透。

    它紧紧地贴在苏婉纤细的身躯上，裙摆处甚至沾上了几片肮脏的枯叶和泥污。

    她的长发更是被冷雨打得凌乱不堪，几缕湿漉漉的发丝贴在她苍白如纸的脸颊上。

    由于长时间单手举着那把沉重的大黑伞，而且将伞面几乎完全倾斜给了沈砚，她那露在雨幕中的半边肩膀早就湿透了，此刻正在夜风中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她就这样以一种极其狼狈却又极其平静的姿态，在这冰冷的雨里默默陪着他坐了快半小时。

    沈砚的心突然像是被一只极其锋利的钩子死死勾住，狠狠地往下拽了一把。

    在这一瞬间，他甚至有些分不清这到底是苏婉为了陆泽回国而处心积虑演的一出“苦肉计”，还是老天爷见他这三年来过得太苦，所以在临走之前，大发慈悲地赐给了他一场如此荒诞却又让他贪恋的幻觉。

    可是，不管是因为什么，她是个娇生惯养的女人啊。

    那娇弱的身子，这三年来连稍微冷一点的空调风都吹不得，每次只要一受凉，胃病就会立刻发作，疼得在床上直冒冷汗。

    现在陪他淋了这么久的冷雨，再这么耗下去，明天绝对会生一场大病。

    沈砚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那种深入骨髓的替她操心的本能，在这一刻终究还是战胜了他心里那仅存的一点赌气和防备。

    他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苏婉在暴雨中生病。

    这无关风月，也无关他曾经奢望过的那点感情。

    这仅仅是因为她曾出过那笔对于他家来说重如泰山的救命钱，把他的母亲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他沈砚虽然是个在城里人眼里一文不值的穷酸泥腿子，但他从小就知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道理。

    这三年，他在那个家里任劳任怨，受尽嘲讽与冷眼，也只是把这当成自己该还的债。

    如今，债还没完全还清，哪怕陆泽几天后就要回来了，他也不能在最后关头做个背信弃义的小人，眼睁睁看着债主因为他而倒在雨地里。

    沈砚默默地深吸了一口带着雨水腥气的冷空气，将那份被死死压在心底、好不容易才在这场雨里熄灭的复杂情绪重新打包，扔进了看不见的角落。

    他缓缓地将手从苏婉微凉的掌心里抽了出来。

    这一次，他的动作没有了之前的粗暴和应激，而是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妥协。

    “……好。”

    沈砚终于沙哑着嗓子应了一声，声音很低，却像是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站起身，由于长时间在冰雨中僵坐，双腿甚至有些不受控制的虚弱和发软，但他还是极力稳住了身形，没有在苏婉面前露怯。

    他顺手接过苏婉手里那把沉重的大黑伞。

    因为他的个子比苏婉高出许多，这把原本因为苏婉举着而显得有些费力的伞，到了他手里，瞬间撑开了一个极其宽大且稳固的避雨空间。

    只不过这一次沈砚没有像以前在那些微风细雨的日子里接她下班时那样，恨不得把整把伞都罩在苏婉的头上，任凭自己淋湿大半个身子。

    他将伞柄握得笔直，将伞面极其公平，甚至可以说是泾渭分明地撑在两个人的中间。

    这种不偏不倚的距离，就像是在告诉苏婉：“我可以跟你回去，但也仅仅是回去，我曾经渴望这把伞能成为我们共同的家，但三年都没有焐热的石头，我已经不想再去焐了，陆泽马上就回来了，这温柔的网，你还是留着去罩他吧。”

    苏婉站在原地，仰头看着沈砚那张在路灯下依然显得清冷克制的侧脸。

    她能清楚地感觉到沈砚撑伞时那种刻意保持的距离感。

    那一瞬间，苏婉只觉得自己的心尖上像是被人撒了一把盐，疼得她眼眶一酸，差点又要落下泪来。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

    他答应跟她回去，不是因为他原谅了她这三年的冷漠，更不是因为他重新燃起了对这段婚姻的期盼，而仅仅是因为他看到她淋湿了，怕她生病。

    这是他根深蒂固的善良，也是他对那份救命恩情的最后固守。

    可是，她不恨他的这种防备，因为这一切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