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僵立在原地。

    那只原本要去推开大爷递过来零钱的右手，此刻被苏婉温热的手指轻轻却坚定地覆着，仿佛被施了某种极其强效的定身法，竟然连一寸也无法移动。

    他的耳膜里，此刻全都是苏婉刚才说的那些话。

    【“我丈夫他这个人呀……一向是个面冷心热、善良的大傻子。”】

    【“您去苏氏集团总部找我，跟保安说，我老公叫沈砚，我是他的妻子。”】

    这些字句，每一个都像是一把重锤。

    不仅极其狂暴地砸碎了他这三年来在那座豪华别墅里受尽冷眼后竖起的冰冷防线，更是在他那颗早已经对这个女人死了心的荒芜沙漠里，卷起了一阵几乎让他无法呼吸的飓风！

    这是苏婉吗？

    这是那个在这个城市里呼风唤雨、永远高高在上、甚至觉得他身上有葱油味都会皱起眉头的冰山女总裁吗？

    这三年来，她从来不屑于去了解他哪怕一丝一毫的过往。

    在她的眼里，他沈砚就是一个连男人尊严都可以卖掉的趋炎附势之徒。

    只要是出门或者有客人的时候，她宁愿把他说成是一个请来的临时工，一个远房穷亲戚，也绝口不提那个盖了章的红色结婚证。

    她连他的名字在这个滨海商圈里公开说出来，都会觉得是一种对她那个高贵身份的玷污和对陆泽那所谓爱情的背叛！

    可是现在呢？

    在这条普普通通、甚至可以说充满了底层穷酸气的大马路上。

    面对一个不仅身上散发着汗臭味和收破烂废品酸臭味的老大爷，面对这个在这个城市里处于最边缘的陌生人。

    她不仅没有捂着鼻子露出那种招牌式的厌恶和嫌弃。

    她不仅没有用钱直接砸在这个老人的脸上，以此来显示她作为上位者的傲慢施舍。

    相反，她竟然站在他的身边，用那种哪怕是在她最好脾气的时候都没有过的极其温柔、极其平等的语气。

    并且是如此骄傲、如此毫无顾忌，甚至是护短到了极点地。

    把那个对于穷人来说天文数字般的庞大商业帝国苏氏集团的名头，完完全全地，毫无保留地绑定在了他这个名字的后面！

    沈砚死死地盯着苏婉那因为紧张和激动而显得越发好看的侧颜。

    他那双向来看透了世俗人情冷暖的眼睛里，第一次，在这三年来完完全全第一次闪过了一丝极其强烈的甚至带上了几分自我怀疑和重新审视的复杂光芒。

    这还是苦肉计吗？

    在这个穷困潦倒的大爷面前。

    她不惜放下所有的身段，甚至不惜以整个公司的名誉去许下一个可能根本没有底线的援助承诺，仅仅就是为了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大声宣誓他是她沈砚的妻子？

    为了演戏，真的需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真的连骨子里的高傲和对底层的轻视都能在一瞬间彻底改变吗？

    哪怕这真的是演的，那这种不嫌脏不嫌穷，也实在太过于逼真。

    逼真到连他这个在底层摸爬滚打，见惯了人情冷漠的人，竟然在那一瞬间，心里不可抑制地对这个冷血总裁生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改观。

    其实，如果撇开陆泽不谈。

    她刚才这番替人解围又给足了底层人尊严的做法，竟然让他觉得……有那么一丝熟悉。

    就像是他骨子里一直奢望遇到的那种不仅有钱、而且内心真诚善良的普通人家姑娘一样。

    就在沈砚因为这极度的震惊和心里那根天平产生的一丝摇晃而走神的时候。

    站在他们面前的那个老大爷，在听到苏婉这番连推带哄、极其贴心的话后。

    那张布满了沧桑皱纹的脸上，彻底崩盘了。

    那些在刚才的三轮车倒滑事故中因为极度恐慌而强行憋回去的浊泪，在这一刻，在这两位年轻人给出的足以抵得上他半辈子辛苦的极大尊重和善意面前。

    就像是开了闸的洪水，混着那有些发白的汗水，肆意地从沟壑纵横的老脸上奔流而下。

    “这……这使不得啊！使不得啊……”

    老人那双干枯的手死死地捏着被苏婉塞回口袋里的塑料袋边缘，整个佝偻的身躯剧烈地颤抖着，连声音都已经因为极度的感激而哽咽得说不出一句连贯的话来。

    他一边擦着眼泪，一边用那种在困境中遇到了真正救命活菩萨的眼神，在这位年轻挺拔虽然满身血污但硬生生替他扛住三轮车的穷小伙子和旁边这位穿着漂亮衣服、不仅没嫌弃他脏甚至还愿意倾尽家力帮助他的好心姑娘身上，来来回回极其感恩地注视着。

    “我老头子这辈子……活了大半辈子了，在这城里捡废品、蹬三轮，受了不知道多少城里人的白眼和驱赶。

    大家看到我这身又脏又臭的破衣裳，都躲得远远的，生怕被我蹭上了一点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