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分钟的时间转瞬即逝。

    等苏婉换好简单的居家服，从二楼缓缓走下旋转楼梯时，大厅里已经没有了水流的动静。

    一楼客厅宽大的真皮沙发上，沈砚静静地坐在那里。

    他已经洗完了澡，甚至头发还有些微湿。

    身上并没有换上那套在商场惊艳全场的昂贵高定，而是重新穿回了他自己的那套行头。

    一条浅色牛仔裤，和一件领口微微起毛的格子衬衫。

    这套衣服穿在他身上，立刻将他从那个高高在上的贵公子，强行拽回了最粗糙、最不起眼的底层生活里。

    他坐在那张价值连城的沙发上，身板挺得笔直，透着一股不愿沾染、随时准备起身的疏离与客套。

    看到这一幕，苏婉的脚步在楼梯的最后一阶微微顿住了。

    她强压下心头那种酸涩的无奈感，深吸了一口气，迈着尽可能放轻的步子走到沈砚身侧的一张单人沙发前坐下。

    空气中弥漫着沈砚身上那股熟悉的廉价香皂味。

    这种味道放在以前的苏婉鼻子里是粗鄙和寒酸，可现在闻起来，却让她有一种恍如隔世的贪恋。

    “刚才洗澡的时候……”苏婉打破了沉寂，视线控制不住地往他背部瞟去，声音里透着显而易见的忐忑与担忧，“背上的伤口碰到水了吗？疼不疼？要不要我再去拿药箱给你重新消个毒？”

    听到苏婉的问话，沈砚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甚至没有抬一下，他只是盯着面前茶几上透明的玻璃杯，薄唇微动，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碰到一点水而已，都是些皮外伤，没必要大惊小怪。”他回答得毫无起伏，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弄，“这二十多年都是粗糙长大的，这点痛算什么。”

    这点痛算什么。

    这轻描淡写的六个字，落在沈砚嘴里是底层人认命的自我调侃，可砸在苏婉的耳朵里，却瞬间化作了一把生锈的铁刀，狠狠地扎进了她心脏最柔软最隐秘的那个角落，疼得她险些倒抽一口冷气。

    是啊。

    这点被铁皮划破皮肉的物理疼痛，跟这三年来在这个家里所遭受的折磨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这三年，一千多个日夜的冷眼相待；

    那些名媛贵妇登堂入室时的尖酸刻薄与指桑骂槐；

    被自己命令不准上桌吃饭、只能窝在厨房里对付剩菜的屈辱；

    甚至是他默默付出心血熬制的补汤被自己随手打翻时的麻木……

    那些精神上无孔不入的凌迟，那种将一个男人的自尊剥光了放在放大镜下践踏的寒冰地狱。沈砚全都默不作声地扛过来了。

    跟他那颗被自己一寸寸凌迟至死、彻底凉透了的心相比，几道划痕又算得了什么？

    苏婉的喉咙像是被一团浸水的棉花死死堵住了。

    那句“对不起”就在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她知道，现在的对白在沈砚看来，不过是虚伪至极的鳄鱼眼泪。

    所有的道歉，在那些沉甸甸的伤害面前，都显得太过苍白无力。

    她不敢在这个话题上继续停留，害怕自己那随时会崩盘的情绪惹来沈砚更深的厌烦，只能生硬地转移了视线。

    看着沈砚身上这套旧衣裳，苏婉的眉头不由自主地蹙了起来：“在商场里明明买好了新衣服，怎么不穿上？那些尺码都是比对着你身上来的，待在家里穿宽松的高定便服，肯定比这套粗布衣服舒服。”

    沈砚这才微微偏过头，用一种极其符合他目前“临时演员”身份的理智目光看向苏婉。

    “那些衣服都是真金白银砸出来的顶级货。”沈砚的语调异常清晰，仿佛在念一段条款分明的合同，“那种东西不是我这种人日常配拿来糟蹋的，既然安排了今晚滨海大酒店的酒会，那套行头自然是留到晚宴那种正式场合用来给你撑门面穿的。”

    他低头拍了拍自己的旧牛仔裤腿，动作随性却透着不卑不亢的固执：“在家里这种不需要外人看的地方，我还是穿这套烂衣裳舒服，不然弄脏弄坏了可就不好了。”

    每一句话，每一个字眼。

    全都是将自己明码标价地放在了一个道具的位置上。

    他不仅将自己排斥在那几百万的高定之外，更是将自己从苏婉的“生活”里剔除了个干干净净。

    这种雷打不动的“拎得清”，让苏婉只觉得胸口一阵阵发紧。

    如果时光能够倒流，她多想穿回三年前，给那个嫌弃沈砚穷酸的自己狠狠几个响亮的耳光！

    “谁让你赔了？”苏婉压下眼底泛起的酸楚，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豪气一些，想要强行冲散沈砚心里的那种阶级自卑感，“今天我们在店里包下了那么多套衣服，下午五点左右，商场的人就会把所有的新款全部送到这儿来，以后这里的衣柜都会是你的衣服，那些东西本来就是买给你穿的，脏了破了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