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的语调异常平静，像是在陈述一段枯燥乏味的契约条款。

    没有委屈的哽咽，没有故作姿态的愤怒，甚至没有看身边的苏婉一眼。

    那是一片历经千锤百炼后，彻底将自己剥离出这场名利游戏的绝望死寂。

    这话一出，原本就安静得近乎诡异的宴会厅，瞬间仿佛被抛入了冰窟。

    周围那些等着看戏的豪门权贵们，面面相觑，一个个在眼底疯狂交换着震惊与探究的目光。

    在他们的预想中，面对王总那种扒皮抽筋般的羞辱，这个泥腿子要么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狗一样涨红着脸跳脚，要么像只被雨淋湿的鹌鹑一样躲在苏大总裁身后瑟瑟发抖。

    谁能想到，他不仅面如止水地承接了所有的恶意，甚至还用最残忍的剖析，当着整个上流社会的面，直接将自己在这段“豪门婚姻”中那低贱到尘埃里的真实地位，撕开了给人看！

    什么叫“这三年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什么又叫“剩下倒数的两三天”？！

    那些敏锐的资本家们犹如嗅到了惊天八卦的猎犬，脑海里瞬间拼凑出了一个不可思议却又极其合理的逻辑链：原来这段表面恩爱的“护短大戏”，真的不过是一场随时准备落幕的倒计时表演！

    这位身着百万高定、身姿挺拔得足以让许多名门公子汗颜的男人，骨子里早就接受了被用完即弃的炮灰命运！

    如果说苏婉刚才的爆发，是一把要砍向全世界的烈火修罗刀；

    那么沈砚此刻的清醒，就是一桶连同这把刀一起、将所有光辉希望浇得透心凉的千年玄冰！

    苏婉只觉得自己的大脑在这瞬间“嗡”的一声炸开了。

    眼前甚至出现了一刹那的晕眩。

    她的手指还死死地扣着沈砚那西服温热的布料，可是她能感觉到，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住这个男人的灵魂。

    不管她如何去斩断几十亿的商业命脉来试图证明他在自己心中的分量，在沈砚那个已经被自己冻死了的心门面前.

    全都被一句“走过场”轻而易举地粉碎了！

    “谁告诉你这叫走过场？”

    苏婉的嗓音甚至带上了控制不住的嘶哑。

    她再也顾不上那些环伺周围、如狼似虎的权贵目光，猛地转过头，一瞬不瞬地盯着沈砚那张冷硬如铁的侧脸。

    她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泛上了一抹凄厉的红。

    那不是商界女强人的被触犯尊严的红，而是一个真正感到深深无力与恐慌的、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女人的红。

    “沈砚……我不管你心里现在是怎么推测这些商业逻辑的，我只知道一件事……”

    苏婉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眼底快要溢出的水光憋回去。

    她重新抬起头，那张精致绝伦的脸庞上再次覆上了一层不可战胜的暴戾。

    “那些认为我跟你随时都会结束的狗屁猜测，那些认为你这三年受尽屈辱活该被当成笑料的人……”她的目光像锋利的剃刀，缓慢而冰冷地刮过王总以及旁边几个刚刚发出过轻笑声的老板的脸，“从今天起，不管是哪张嘴再敢往外喷半个字，我苏婉都会让他尝尝倾家荡产、被扔进海里喂鱼的滋味！”

    “王总。”

    苏婉没有再和沈砚辩解，而是直接将矛头极其精准、残忍地扎回了今晚这场风暴的始作俑者身上。

    她冷冷地俯视着这个面如死灰的半大老头，一字一顿，犹如恶鬼索命：

    “我刚才说的话，立刻执行，另外，从明天早上九点开始，如果你还没有亲自把撤资的文件签署好，顺便为你刚才那张不知好歹的破嘴在滨海市主流媒体上公开登报道歉的话，万盛房产，就不会只是撤资这么简单了，我不介意让苏氏的法务团队，好好查查你这几年项目中那些见不得光的账目。”

    不仅要撤资断他生路，竟然还要一个堂堂几十亿身家的房地产老总，为了调侃一句上门女婿而公开登报道歉？！

    这简直是将整个万盛房产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几十年积攒下来的尊严和底裤，扒下来扔在脚下狠狠践踏！

    “苏总！苏总您高抬贵手！我签……我什么都答应！”王总此时已经彻底崩溃了。

    在那种绝对的资本碾压和不计后果的疯狂报复面前，任何老奸巨猾的狡辩都变得苍白可笑。

    他就像个丢了魂的木偶，连声应允着，佝偻着背仓皇退进人群，再也没有了刚才众星捧月般的高傲。

    四周死一般的沉寂中。

    沈砚默默看着苏婉这犹如秋风扫落叶般斩尽杀绝的手段，内心的警惕不仅没有因为被维护而减少半分，反而升起了一股更为浓烈的忌惮与荒凉。

    如果这是为了维护他那可怜的自尊？

    怎么可能。

    这世上哪有一个资本家会为了一个乡下泥腿子的面子，去进行这种如同自毁般的不计成本的厮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