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县的这场冷雨，一直断断续续地下到了傍晚时分。

    青岩寺那口古老的铜钟，在僧人的撞击下发出一声声浑厚悠长的回响。

    钟声穿透了淅沥的雨幕，在平原上空回荡，仿佛在为每一个迷失的亡魂指引着前方的归途。

    偏殿的佛堂内。

    长明灯的烛火在微风中摇曳不定，将地上那几道悲痛欲绝的影子拉得极其修长。

    在专业和悲戚的流程下。

    沈砚那盖着白布的遗体，已经从冰冷的金属移动床上，被小心地移入了早已备好的一口简朴厚重的楠木棺材中。

    这也是村里对横死之人最后的体面了。

    一整天的极度悲痛和未进滴水。

    沈大山和沈母这两位本就上了年纪的老人，身体早已经熬到了极限。

    沈母甚至在给棺材盖上薄薄的引魂幡时，双眼一翻，差一点就昏死在灵堂前。

    “阿弥陀佛，生死皆有定数，二位施主悲切伤身，今夜本寺弟子会在此整夜诵经超度，亡者已有归路，二位施主请随知客僧先去客房偏殿歇息片刻，若是身体垮了，这后续的白事，谁来替这位施主操持呢？”

    一直闭目诵经的青岩寺主持大师。

    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枯瘦却透着一股不可侵犯的威严与悲悯的老和尚。

    在此刻停下了手中的木鱼，走下莲花座，双手合十，声音如同暮鼓晨钟般，用不容违逆的语气劝慰着。

    沈大山红着眼睛，也知道老伴的身体撑不住了。

    他艰难地点了点头，在小沙弥的搀扶下，将已经连站都站不稳的沈母，一步一回头，肝肠寸断地扶出了偏殿。

    不多时。

    在大师的示意下。

    其他几名参与法事的年轻弟子，也纷纷躬身退了出去，轻柔地关上了偏殿那扇沉重的木雕雕花大门。

    整个佛堂，瞬间陷入了那种只有檀香袅袅和外头冷雨声交织的死寂。

    昏暗的灯光下。

    只剩下那位枯瘦的主持大师，以及那口静静停放在佛像前毫无生机的沉重楠木棺材。

    老和尚并没有急着去敲木鱼继续超度。

    他手里捏着那一串磨得发亮的紫檀佛珠。

    步伐缓慢，甚至可以说有些极其虚浮地踱步走到了棺材的侧边。

    他低垂着眼眸，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透过棺木上那层薄薄的麻布。

    眼神却反常地锐利起来，直直地凝视着躺在里面的那具本该死透了的躯壳。

    在这古寺的漫长岁月中。

    这位大师阅过无数生离死别，见过无数带着各种怨气与执念离世的灵魂。

    但他还是第一次在看着眼前这具甚至连血液都已经流干的尸体时。

    感觉到了一种不属于死者，甚至说是跨越了某种凡人无法触及的轮回规则之上的磅礴且诡异的“命数”。

    “阿弥陀佛……”

    老和尚轻轻转动了一颗佛珠，那苍老且低沉的声音，在空旷无人的偏殿里。

    像是念给自己听，又像是在对那个躺在棺材里的人进行一场极其不可思议的隔空对话：

    “老衲出家几十载，今日看施主这副皮囊，虽是生机已绝，血脉断尽，乃是确凿的枉死之相。”

    老和尚微微摇了摇头，那眼底透出一股看破天机般的深深感慨，“然……施主眉宇之间那股郁结了三年的屈辱与恩怨，却在此刻已经烟消云散，这凡尘俗世的生死线，斩断了你这半世的牵绊。”

    “只可惜，这命盘的死结虽然断了，老衲却在施主的命宫里，依然能看出一缕不属于这片阴阳交界处的滔天因果线。”

    老和尚将双手笼在袖中，微微闭上双眼，如同一个洞察了平行时空极其微弱重叠的神明：

    “生本非生，死亦非死，施主这辈子的缘分，远远还没到头呢，这副早该属于九霄之上的骨血，这区区一方三寸厚的楠木匣子，怎么可能关得住？”

    “因果循环，皆在不言中，施主，莫在沉睡了，好自为之吧。”

    老和尚最后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没有再做停留。

    也没有去敲击那原本用来引渡亡魂的法器。

    他只是转身，踏着那件袈裟，从容地拉开偏殿的木门。

    在一阵涌入的夹杂着水汽的寒风中，孤冷地退出了大殿，并将房门彻底锁死。

    偌大的偏殿内。

    几盏长明灯在阴风中剧烈地摇晃了几下。

    那口孤零零停放在正中央的楠木棺材，在这无尽的黑暗与香火气中，散发着死亡的沉静。

    墙上的挂钟。

    发出有规律的“滴答”声。

    指针一点一点地无限逼近了深夜子时的极阴时刻。

    一切仿佛都在遵循着死后的宁静，走向归于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