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县这场连绵了一夜的冷雨，终于在黎明前渐渐停歇。

    东方泛起鱼肚白，古老的青岩寺笼罩在一层淡淡的晨雾之中，那些斑驳的红墙和琉璃瓦显得更加湿冷肃穆。

    偏殿的佛堂外。

    一夜未眠的沈大山和沈母，仿佛在这短短的几个小时内，苍老了整整十岁。

    沈母那双干涸红肿的眼睛里，早已流不出一滴眼泪，只有让人心碎的死寂；

    沈大山那原本就佝偻的脊背，此刻更像是一张被压断了的残弓，老寒腿在清晨的湿气中不时地微微发着抖，却硬撑着不肯坐下。

    “阿弥陀佛。”

    老主持双手合十，带领着几名负责诵经超度的僧人从大殿内缓缓走出。

    他看了一眼这对已经被丧子之痛彻底击垮的农村老夫妻，目光隐晦地在那扇已经虚掩上的偏殿大门方向停留了极短的一瞬。

    “二位施主，令郎的法事已经做完，往生咒已诵九遍，逝者已矣，他在那边的路已经走通了，请二位节哀，生者如斯，还要多保重身体才是。”

    “谢谢大师……谢谢师傅们。”沈大山抹了一把通红的老眼，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搀扶着摇摇欲坠的老伴，对着主持深深地鞠了一躬。

    按照村里那些不成为文的老规矩，在外面横遭非命的年轻人，是不能在村里的祖屋停灵甚至大办丧事的。

    更何况沈砚这走得太过突然凄惨，两位老人也不愿再去折腾那些繁文缛节，只盼着儿子能早点入土为安，少受些这世间的污浊气。

    在这青岩寺后面的那片山林平地边缘，有一块还算清幽的空地。

    那里就是沈大山昨天替儿子看好的一块小小的安息之所。

    在这黎明刚刚破晓，一切都被晨雾掩盖的静谧时刻。

    没有任何大张旗鼓的哀乐，也没有成群结队的送葬队伍。

    几个寺里的年轻小工，按照沈家的嘱咐。

    沉默地进入了偏殿。

    他们将那口沉重的楠木棺材用麻绳仔细地绑好，在没有惊动任何多余人员的情况下，稳稳地抬了起来。

    由于棺木的封钉早已经在昨晚由寺里的师傅固定过。

    那些抬棺的小工只觉得这装了人被称作“凶棺”的木箱子，分量确实不轻。

    随着沉闷的起吊声和脚步声。

    沈大山和沈母跟在那口楠木棺材的后面。

    手里捧着那个装着沈砚生前那几件旧衣服的帆布包和一张连夜冲洗出来的黑白遗像。

    在那个新挖开的黄土坑前。

    没有铺天盖地的白花。

    只有这对最质朴的父母，看着那一捧捧黄土，将他们那引以为傲的儿子、将那沉重的楠木棺木，缓慢却又残忍地掩埋在那片冰冷的泥土之下。

    “儿啊……”沈母抓着那黄土，悲声呜咽，“这下，谁也欺负不了你了……你就在这儿，安安心心地睡吧……”

    等到那个不大的坟包彻底隆起。

    太阳已经完全跃出了地平线。

    这场简朴葬礼就这样在青岩寺后山的晨光中，寂静无声地画上了终局。

    带着满身的黄土和失去全部希望的行尸走肉般的身躯。

    沈大山搀扶着老伴，踩着那些雨后有些泥泞的土路。

    两位老人拒绝了寺庙小僧说用车送他们一段的好意，坚持要自己一步步地走回家。

    这一路，漫长得让人窒息。

    每一个路过的田埂，每一棵熟悉的歪脖子树。

    在沈母的眼里，仿佛都能幻化出沈砚轻笑脸。

    可是现在，那笑容被冰冷的黄土永远隔绝了。

    差不多快到中午的时候。

    他们终于拖着那犹如灌了铅般沉重的双腿，回到了村里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小院前。

    院门前的那扇斑驳木柴扉依然虚掩着，和他们昨天半夜惊闻噩耗、被人匆匆带走时一样，没有任何不同。

    “他爹，去……去开门吧，家里，以后就剩咱们两个老骨头了。”沈母看着那安静的院子，眼泪又忍不住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她感觉这几间住了大半辈子的红砖瓦房，此刻看起来就像是一座冰冷没有一点热气的坟墓。

    沈大山没有说话，他叹了口气。

    伸手推开了那扇木门。

    “嘎吱。”木门在泥土地上划出一道并不算刺耳的响声。

    老两口迈过门槛，走进了院子。

    正准备朝着堂屋的方向走去，想要赶紧进屋找把椅子坐下，去平复这几乎要了半条老命的虚脱。

    然而。

    就在沈大山那只脚刚踏上堂屋前的那块青石台阶时。

    他那双因为一晚上哭红、现在还有些浑浊发涩的眼睛，却突然在这秋日明媚的阳光下，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