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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华没有睡。
他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面前是一盏已经烧了大半的蜡烛。
烛火在冬夜的微风中轻轻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他的手边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喝,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王守仁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父亲。”他叫了一声。
王华没有动。
王守仁又走近了几步,在书案对面坐下。他看了一眼那杯凉透了的茶,伸出手,轻轻推了推,茶杯在桌面上滑了半寸,发出一声细微的声响。
王华这才回过神来。
“守仁来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父亲,您在想什么?”王守仁问道。
王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在想今天朝会上的事。”
王守仁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等着父亲继续说下去。
王华的目光落在烛火上,那火苗在风中摇摆不定,像是一个在跳舞的精灵。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父子两个人能听见。
“催缴赋税与科举名额挂钩——户部尚书王鏊,这次恐怕要倒大霉了。”
王守仁的眉头微微一动。
王华继续说道:“王鏊这个人,为父是知道的。他是苏州人,成化十一年的进士,在朝中做了几十年的官。他的为人,方正刚直,不阿不谀。”
“弘治年间,他做吏部侍郎的时候,主持过一次京察,把那些不称职的官员罢黜了一大半,得罪了很多人。”
“但他的心里,是有百姓的。他在地方上做过官,知道百姓的疾苦。他不是一个只会坐在衙门里喝茶看报的官老爷。”
王守仁静静地听着。
“但是,”王华的声音忽然一转,变得凝重起来,“他心里有百姓,不代表他就能把这件事办好。”
“催缴赋税,是天下最难的事。那些士绅、乡宦、世家大族,哪一个不是盘根错节?”
“哪一个不是有靠山、有背景?他们不交税,王鏊能怎么办?带兵去抢?不能。他只能靠地方官去催,靠税吏去收。”
“但地方官和那些士绅是什么关系?师生、同年、姻亲——盘根错节,扯都扯不清。税吏就更不用说了,拿了人家的好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也不会替朝廷卖命。”
王守仁点了点头。
“而且,皇帝还把科举名额和赋税挂钩。”王华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感慨,“这一手,狠。”
王守仁说道:“父亲,您觉得……这一手,对还是不对?”
王华看了儿子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对与不对,不是为父能评判的。但为父告诉你——这一手,很聪明。”
“聪明在哪里?”
“聪明在——它不是皇帝自己去收税,而是逼着地方上的士绅、乡绅、读书人自己去收。”王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赞叹,是敬畏,还是一种深深的忌惮。
王守仁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王华继续说道:“皇帝把科举名额和赋税挂钩,一个省拖欠赋税,这个省的科举名额就要减少。”
“减少的名额,分给其他省。”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些士绅、乡绅的子弟,考中进士的机会就少了。”
“那些寒窗苦读十几年的读书人,本来有希望金榜题名的,因为本省赋税拖欠,名额被分走了,希望就没了。”
“他们会怪谁?不会怪皇帝,因为皇帝在京城,他们见不到。”
“他们会怪地方官——你为什么收不上税?会怪那些拖欠赋税的士绅——你们为什么不让地方官把税收到?会说——你们不交税,害得我们没法考功名!”
王守仁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皇帝不是在催缴赋税,”王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是在把催缴赋税的压力,从朝廷转移到地方。让地方上的士绅、读书人自己去催,自己去斗,自己去撕。”
王守仁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缓缓说道:“父亲,儿子有一事不明。”
“说。”
“皇帝把这些改革的阻力,都转移给了各部的尚书——户部的王鏊要替皇帝扛催缴赋税的骂名,吏部的焦芳要替皇帝扛考成法的骂名,礼部的张昇要替皇帝扛科举改革的骂名。”
“这些人,为什么还要替皇帝卖命?他们难道看不出来,自己是在替皇帝背锅吗?”
王华看着儿子,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欢喜,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感慨,是无奈,还是一种“你还是太年轻”的了然。
“守仁,你想想——他们不干,会怎么样?”
王守仁的眉头微微一动。
“王鏊如果不干了,辞官归乡,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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