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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德二年二月初三,曲阜。
京师的雪到了山东地界已经化成了雨,细密的雨丝从铅灰色的云层里落下来,落在曲阜城外的官道上,将黄土路面浸成一片湿漉漉的深褐色。
马蹄踏上去的时候,溅起的泥水带着初春特有的腥气,混着道旁刚刚冒出芽尖的草根味,在微凉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江彬勒住马缰,抬头望了一眼远处那座城墙。曲阜的城墙不算高,比起京师、比起宣府、比起大同,这座小城的城墙甚至显得有些寒酸。
但城墙上那几面在雨中垂着头的大旗上绣着的字,却让江彬的目光微微沉了一下。
衍圣公府。
自北宋以来,孔家便世居于此。
到了本朝,太祖皇帝更是对孔家礼遇有加,不但保留了衍圣公的爵位,还赐予了大量的田产和赋税减免。
孔家的府邸从最初的一座小院,扩建成了如今占地数百亩的深宅大院,朱门高墙,铜钉锃亮,远远望去,比寻常亲王府邸还要气派几分。
江彬收回目光,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支队伍。
二十几个人,扮成一支从河南过来的商队,驮着几车药材和布匹,赶着几匹骡子,走在官道上的样子和沿途遇到的其他商队没什么两样。
钱宁走在队伍中间,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头上戴着一顶毡帽,脸上抹了些灰,看起来像个跑南闯北的药材贩子,任谁也看不出他竟是锦衣卫南镇抚司的镇抚使。
“进了城再说。“江彬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然后轻轻夹了一下马腹,队伍重新动了起来。
曲阜城不大,东西南北四条主街,把整座城划成了一个规整的井字。
城里的店铺不算多,但该有的也都有——粮铺、布铺、杂货铺、药铺、茶馆、酒馆,分布在四条街上,加上沿街摆摊的小贩,倒也热闹。
只是那热闹里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像是有人在头顶上罩了一层看不见的罩子,让人喘不匀气。
江彬带着队伍在城东的一条巷子里租了一间带院子的铺面,位置不算好,但胜在僻静,进出不容易引人注意。
安顿下来之后,钱宁便带着几个机灵的兄弟换了身衣裳,分散到城里的茶馆、酒馆、城门口、集市上去打探消息。
第一天,没什么收获。
第二天,也没什么特别的。
到了第三天傍晚,钱宁在城西的一家小酒馆里,听到了一段对话。
酒馆不大,只有五六张桌子。
坐在靠窗位置的是两个本地人,一个四十出头,穿着灰布短打,看打扮像是城外的农户;另一个三十来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袍子,像个替人写状纸的穷秀才。
两人要了一壶最便宜的高粱酒,就着一碟咸花生,声音压得很低。
“……刘老三家的闺女,昨儿个被孔府的人带走了。”
那个四十出头的农户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的颤抖。
“又带走了?”穷秀才放下手里的酒碗,眉头皱了起来,“第几个了?”
“今年第三个了。”
农户伸出三根手指,像是怕对方不信似的,还特意晃了晃,“前两个,一个送去孔府做丫鬟,一个送去给孔家五少爷做通房——说是通房,其实就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个“其实就是”后面的话,在场的人都听得懂。
穷秀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
高粱酒辛辣,呛得他咳嗽了两声,但他没有停下,又喝了一口,像是在用那点辣劲把心里的什么东西压下去。
“刘老三呢?”他放下酒碗问,“没去衙门告?”
“告?”农户苦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没有一丝笑意,只有一种被反复碾磨过之后剩下的、灰白色的苦涩,“他前脚出了家门,后脚孔府的人就来了。”
“说刘老三意图诬告衍圣公,是刁民,是乱民,把他家那几亩地全收了。刘老三的媳妇去要说法,被孔府的家丁推了一把,脑袋磕在门槛上,当场就……”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那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说出来的,像是连他自己都不忍心再说一遍。
钱宁坐在角落里的那张桌子上,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和一碗没怎么动过的酒。
他的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攥紧了,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第二天一早,江彬和钱宁在铺子后面的院子里碰了头。
钱宁把昨晚在酒馆里听到的事说了一遍,江彬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很低:“还有别的吗?”
“有。”钱宁说,“我今天上午去了一趟城外的几个村子,绕着孔府的田庄走了一圈,在田埂边上遇到了一个放牛的老汉,六十多岁了,腿脚不大利索。他跟我说了几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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