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他才七八岁，跟着爷爷奶奶住在乡下。村子里的房子就是这样的——青砖墙，灰瓦顶，木头的门窗，门上有门环，窗上有窗棂。院子里种着枣树和石榴树，夏天的时候，他和小伙伴们在树下捉知了，奶奶在旁边摇着蒲扇纳凉。

    那些记忆已经模糊了，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但此刻，看着这些房子，那些模糊的记忆突然清晰起来——枣子的甜，知了的叫，奶奶的蒲扇摇出的风，还有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地上的斑驳光影。

    他甩甩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不能分心。

    一个推着自行车的中年男人从他身边经过，车铃按得叮铃铃地响。那男人穿着蓝色的中山装，戴着同色的帽子，脸上带着热情的笑。

    “同志，外地来的吧？”他停下车，冲周建国打招呼，“去我家坐坐？我婆娘做饭可好吃了。”

    周建国微笑着摇摇头：“谢谢，我们刚吃过。”

    中年男人也不勉强，笑着点点头，骑上车走了。那自行车擦得锃亮，在阳光下反射着光，后座绑着一捆青菜，菜叶上还挂着水珠。

    周建国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方琳凑过来，小声问：“周哥，怎么了？”

    周建国收回目光，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问：“你们注意到没有？”

    三个人都看着他。

    周建国说：“那个人，从头到尾，没问咱们从哪儿来的。”

    方琳愣了一下。

    周建国继续说：“正常人的反应，看见外地人，第一反应会问‘你们从哪儿来的？’‘来这儿干啥？’‘住几天？’可他从头到尾，只邀请我们去吃饭。别的一概不问。”

    方琳想了想，点点头：“确实……太热情了，热情得有点假。”

    孙磊在旁边挠挠头：“会不会是这儿的人本来就热情？农村嘛，都这样。”

    周建国看了他一眼：“农村热情，但不是这种热情。你想想你老家，如果有外地人来，村里人会怎么做？”

    孙磊想了想：“会围上去看热闹，会问长问短，会打听他们是干啥的。要是去谁家吃饭，那家人肯定高兴，但也会问清楚来路，不会随便就让人进门。”

    周建国点点头：“对。正常的热情，是有分寸的。可这里的人，没有分寸。”

    孙磊沉默了。

    李默在后面忽然开口：“周哥，有人跟着咱们。”

    周建国脚步不停，只是微微侧头，用余光扫了一眼。

    街对面，一个卖冰棍的老太太正推着小车慢慢走。她穿着碎花的短袖，戴着草帽，手里摇着铃铛，嘴里喊着“冰棍——冰棍——”那声音拖得很长，在午后的阳光下飘散。

    看起来很普通。

    但周建国注意到，她的目光时不时往这边瞟一眼。

    不是普通的看，而是那种带着目的的、观察式的看。

    他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别回头，”他压低声音，“继续走，别表现出异常。”

    三个人都听见了，都不动声色地继续走，只是脚步稍微快了一点。

    他们走过一个茶水摊，一个老太太正在树荫下纳凉。她看见他们，笑着招手。

    “同志，来喝碗茶吧，解解渴。”

    周建国停下来，笑着点点头。

    “好啊，谢谢大娘。”

    四个人在茶水摊坐下。老太太给他们倒了四碗茶，茶是凉的，带着淡淡的草药味，喝下去浑身都舒服。

    “大娘，您这茶真好喝。”周建国夸道。

    老太太笑着摆摆手：“自己采的野茶，不值钱。你们是外地来的吧？多喝点。”

    周建国喝着茶，随意地问：“大娘，您这镇子叫什么名字啊？”

    老太太笑呵呵地说：“年代镇。好听吧？”

    “年代镇……”周建国念叨了一遍，“好名字。你们这儿有多少人啊？”

    老太太想了想：“不多，也就几百户人家。都是老住户了，祖祖辈辈住这儿。”

    “那你们这儿，一直这么太平？”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太平，可太平了。从来没出过什么事。你们放心住，住多久都行。”

    周建国点点头，又喝了一口茶。

    茶很凉，凉得有点刺牙。

    他放下碗，从兜里掏出几毛钱，放在桌上。

    “大娘，茶钱。”

    老太太连忙摆手：“不要不要，几碗茶不值钱。”

    周建国坚持放下，站起来，冲她点点头。

    “谢谢大娘。”

    四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出茶水摊，方琳压低声音问：“周哥，有什么发现？”

    周建国沉默了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