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周白进入心剑书屋已数十载。

    从寒窗苦读的青葱少年，到权倾朝野的大楚首辅，再到如今功成身退、隐居世外的白发老叟。

    岁月成了最无情的钢刀。

    他的身躯不可逆转地日益衰老，发落齿摇，步履蹒跚。

    虽然狐妖白芷为他寻来无数灵药和长寿之法，让他相比普通人多活了许多年岁，但凡人的寿元终有尽头，还是无法阻挡天命枯竭。

    面对终将化作一抱黄土的恐惧，他对长生的执念越来越深，甚至到了几近走火入魔的地步。

    这世上最残忍的，莫过于眼睁睁看着身边人超脱，自己却沉沦苦海。

    白芷的修为愈发精深，容颜不老，岁月未曾在她身上留下半点痕迹。

    他不甘心。

    他散尽万贯家财，寻访天下古迹，祈盼仙缘，可惜一无所获。

    他拄着拐杖，万里迢迢爬上了金山寺，去求见法海和尚。

    昔日嫉恶如仇、杀伐果断的怒目金刚，如今竟已变得慈眉善目、悲泯苍生。

    法海看着眼前形如枯槁、满眼皆是病态与魔障的周白，那双洞若观火的慧眼中闪过了一抹深深的失望。

    当年那个意气风发、指点江山，面对自己也敢横眉怒斥的翩翩少年郎，如今竟已堕落成了被长生执念逼疯的恶鬼。

    “阿弥陀佛，施主执念入骨，魔根深种，若不悬崖勒马，任由心魔滋长，必引烈火焚身之祸。

    凡骨凡命，终归尘土，施主请回吧……”

    周白不服！

    他厉声怒吼，破口大骂！

    他甚至抛弃尊严跪地磕头，苦苦哀求！

    但法海秃驴却如磐石般定坐，闭目不言，连一声佛号都不再施舍。

    周白只能拄着破烂的木拐杖，在满天风雪中悻悻而归。

    更让他绝望的是，下山回府后，白芷也在某一天突然不告而别。

    周白彻底陷入了癫狂。

    他将自己锁在书房中，在一堆堆生了蠹虫的古籍卷轴中疯狂翻找，披头散发，双眼猩红，日日夜夜查找着能让他逆天改命的禁忌之法。

    转眼又是十年……

    直到，一个极其宁静的初冬黄昏。

    天空中飘起了第一场小雪，就如同他们初遇时的那年一样。

    “吱呀——”

    小院的木门被轻轻推开。

    白芷撑着一把油纸伞，就象刚从集市买菜归来一般，掸了掸肩上的落雪，走进了屋子。

    她一如既往地美，白衣胜雪，只是今日的面色透着一股近乎透明的苍白，一头原本鸦青的秀发，竟已化作了寸寸雪白。

    她走到火炉旁，平静地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巧的紫檀木盒，轻轻放在了他的那杯热茶旁。

    “相公，你的仙缘，我寻到了。”

    木盒打开，里面只有一张泛黄的残卷——《夺天融灵诀》。

    这张残卷他太熟悉了。

    正是他当年还是在翰林院编修古籍时发现的上古禁书，跟它夹在一起的还有一卷《百鬼天书》。

    两本古籍都不是什么吐纳天地灵气的功法或者修真法术，而是两门极其阴毒的逆天改命、强夺造化的邪术。

    尤其是《夺天融灵决》，几乎是他唯一得证长生的机会。

    根据这门法诀所述，只要有妖物自愿散去一身暴戾妖气，将妖丹净化干净，凡人再剖其心、取其丹，便能将妖丹之精气剥离，融入自身，生成无上灵根！

    他知道自己应该当场就把这害人的邪术给毁掉，甚至在记忆中彻底忘掉它，但出于对长生的妄念，他却把这残卷偷偷藏了下来，死死埋在了院子的枇杷树下！

    他颤斗着抬起头。

    白芷温婉地笑着，靠在了火炉旁，轻声诉说着极其残忍的真相：

    “这数十年，相公夜夜难眠，在那枇杷树下徘徊的脚印，奴家都看在眼里……相公想修仙，又怎能没有灵根？”

    “妖类的内丹狂暴，凡夫俗子承受不住，且人妖殊途……如今奴家已自散了妖力，在金山寺苦求菩萨十年，承受焚身之苦，终于借无上佛法，将这颗‘极雪白狐丹’洗得干干净净，再无一丝妖气反噬……”

    她甚至贴心地从宽大的袖中拿出一把早已准备好的短匕，将其塞进了他那干枯如树皮的手里，然后，温柔地将刀尖抵向了自己毫无防备的胸口。

    “相公，当年风雪中，你用半个干粮救我性命；今日，贱妾便用这颗金丹，换相公平步青云，长生久视。”

    她笑得释然、凄美，又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牺牲感。

    “动手吧，相公，一切都是奴家自愿的……”

    看着那双盛满深情与哀求的眼眸，看着那颗近在咫尺、触手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