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采女的汤炖了整整一个月。

    御书房的太监们从一开始的百般刁难，到后来的视若无睹。

    再到后来——偶尔会有人主动问一句：“今日的汤呢？”

    不是他们被容采女感动了，而是是习惯了。

    习惯了每天那个时辰，赵侍卫捧着汤盅出现在廊下，陪着笑脸，递上一小锭银子。

    皇帝也习惯了。

    习惯了下朝之后，案头多了一盅汤。有时候他喝了，有时候没喝。

    但不管喝不喝，那盅汤都在那儿，温温热热的，像一个不会说话的存在。

    直到有一天，汤没有来。

    皇帝批完折子，端起茶盏，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抬眼，看了看案头。

    空的。

    皇帝微微皱眉片刻。

    “今日的汤呢？”皇帝状似无意的随口问了一句。

    太监愣了一下，连忙出去问。

    片刻后回来，小心翼翼地道：“回陛下，容采女今日没有进献汤品。”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难得追问：“可知为何？”

    太监低着头恭敬答道：“今日钟粹宫起了太医，听说是容采女病了。”

    皇帝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在御书房里坐了很久。

    批完最后一本折子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

    皇帝搁下朱笔，抬手拒绝了太监抬起的绿头牌。

    他站起身，伸展了一下僵硬的身体道：“摆驾钟粹宫吧。”

    此时容采女正躺在榻上，对着一盏孤灯发呆。

    她确实病了。

    不是装的，是真的病了。

    这些日子每天起早贪黑地炖汤，加上心里那股说不清的劲儿撑着，身子早就熬坏了。

    昨日夜里忽然发起热来，昏昏沉沉地躺了一天。

    即便请了太医，太医也只能开些清热发汗的汤药，让容采女静养。

    赵侍卫给容采女熬好了药。

    容采女接过药碗，用小瓷勺不断的搅动着，直到里面的药液凉透了。

    等这药不能喝了容采女才会长叹一声，将整碗药倒进盆栽里。

    “娘娘，您这样不喝药如何能行！”赵侍卫焦急的劝解。

    “不用……”容采女虚弱的躺在榻上纤细的手腕无力的摆了摆。

    “我这是心病，普通的药治不好的。”

    “厉哥哥会来的……他会来的……”

    容采女空洞的眼睛看着漫帐喃喃自语。

    赵侍卫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能守在门外，看着天一点一点黑下来。

    直到他看见了那对明黄的灯笼。

    “微臣，参、参见陛下——！”

    皇帝走进偏殿的时候，容采女正挣扎着要从榻上起来。

    她头发散着，脸上没有敷粉，苍白得像一张纸。

    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看着他，眼眶一点点泛红。

    “厉哥哥……”

    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皇帝站在榻前，低头看着她。

    这张脸，他太久没有仔细看过了。

    没了那层厚厚的脂粉，她显得苍老了一些，眼角的细纹清晰可见，唇色也有些发白。

    可那双眼睛，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亮晶晶的，满是期待地望着他。

    皇帝的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躺着吧。”他说，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朕就是来看看你。”

    容采女躺回去，手却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拽住他的袖子。

    “厉哥哥，你终于来看我了……”

    眼泪从她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流进枕头里。

    皇帝没有抽回袖子。

    他在榻边坐下，看着她：“怎么病成这样，可看过太医了，太医怎么说？”

    容采女点点头，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厉哥哥政务繁忙，臣妾怎么能拿这些小事烦你……只要厉哥哥还记得臣妾，臣妾就知足了。”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良久才握着容采女发凉的手道：“从明日起，每日有太医来给你请脉。”

    容采女愣住了。

    她抬起头，望着她的少年郎，眼眶里的泪越来越多：“厉哥哥……”

    皇帝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股软软的劲儿又涌上来一些。

    皇帝伸出温热的伸手，轻轻拂去容采女脸上的泪。

    他低声叮嘱道：“好好养病。养好了，朕再来看你。”

    容采女拼命点头，却拽着皇帝的袖子，不肯放手。

    皇帝也没有急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