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十四年，冬。

    京城下起了小雪，天空灰扑扑的，这场雪已经持续了一天了，却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萧府檐角的铜铃在朔风中呜咽，林白垂首立在抱厦外。霜花凝结在眉睫，玄色劲装肩头积了层薄雪，恍若披着银氅的石像。

    “主子，张大人已经在正堂等半柱香了，您…”

    “他什么时候想走了，就让他走吧”里面的人好像染了风寒，说话带着鼻音，懒洋洋的，到人耳朵边却又酥酥麻麻的。

    “可…”林白正欲在说些什么，却被打断。

    “无妨。”书页翻动的声音透过门上挂着的青纱帐“我自有打算。”

    林白知自家主子性子，不愿的事情，十头骡也拉不回来，便转身离去。

    正堂内，张衡灵第四遍端详起这件屋子，屋内冷冷清清除他之外，也就桌上那枝鲜红色的腊梅是活物了。传闻萧府冷清得很，张衡灵算是明白了。不知何时端来的茶水早已冷透，这个鬼地方，他是一刻也不想呆了。

    “张大人。”张衡灵正欲起身，却被身后的声音叫住，脚步一顿，转过身来，林白正满脸笑意的看着他。

    “张大人这是要去哪？”

    “啊…”张衡灵四处张望了一圈，指着手边那个插着腊梅的花瓶说道“看着花瓶挺好看的…过来瞧瞧。”

    “张大人喜欢就好，不介意的话便拿去吧。”转头便吩咐下人包好放在张衡灵的马车上。

    “我家主子身体不适，托我带话，他自有打算，无需担心。”

    ”好好好…”

    两人又聊了几句家长里短，张衡灵便起身行礼告辞离去。

    两日后，京城茶馆内。

    “话说那左韵将军英勇善战，今日，便是左将军凯旋归来之日。唉！说到那位大名鼎鼎的左将军，在与乌金的战场上也可谓是攻无不克，虽说乌金是个小国，但那皇子也可为是后生可畏，左将军与那位皇子打的不上相下，破阵之日，天降红雪………”

    二楼雅间，萧竹川收回视线，看向窗外，怀里穿揣着暖炉，身上披着白毛狐裘，雪花透过窗户落在他手心。

    “主子，申时了”林白见着外面渐黑的天，皇城宴会，再怎么说迟了也不好。

    “不急。”萧竹川看着手心的雪花因为他的体温而融化成一摊水“让他们先开心开心…”

    等到萧竹川进宫时，已经是戌时了，雪还在飘，落在萧竹川的狐裘上，萧竹川蹙眉，裹紧了几分外衣，往正殿走去。

    一路上立于两旁的梁柱上雕刻着瑞兽，画着云纹。大疆已太平了百余年，从建立开始大疆对外都保持着友好，直到……萧竹川眯起眼睛，大疆上个月突然对乌金发起战争，对外宣称是乌金先发起的突袭，可乌金国并不大，各方面实力都不如大疆，怎么会突然对大疆发起战争呢？更奇怪的是，军队打到乌金国都，不但没有放过已经投降的国王，甚至干起了烧杀抢掠的勾当。血流成河，天空更是一片鲜红……萧竹川拂过雕栏，一步一步的向里走去。

    正殿，数百盏宫灯将大殿照的恍如白日。今日，皇帝设宴庆祝，文武百官五一缺席，悠扬的琴声从里面传出来，乐女站在中间，绸缎随着她的动作飘舞。

    萧竹川见没人注意他，暗自松了口气，毕竟当年从皇宫搬出来之后，已经很久没有在皇城出现过了。萧竹川默默的寻着位置，突然，一声有些苍老的声音从头顶响：“萧晚？”

    萧竹川呼吸一顿，这个声音太熟悉了，只是比五年前更加沙哑了。

    萧竹川抬头望向坐在高位的人，应了一声“父皇…”五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足矣让一人样貌发生改变，可那人除去声音以外，竟和五年前并无二样。

    “病可好些了？”

    “回父皇，好多了。多谢父皇关心。”周围的声音静了下来，萧竹川只感觉众人的视线都在向他聚拢，或许是离宫后，他鲜有出府的时候，他感觉很不自在，那一道道目光向他射来，像一把把锋利的剑，剐下他的肉来。

    萧建朴点了点头，随后示意坐在不远处的一位少年“小韵啊，去陪陪你萧哥哥叙叙旧。”

    少年身披轻甲，肩披玄色披风，上面能依稀看到雪花融化后的水渍。左韵站起身来，朝着萧竹川看了一眼，便走到他身边坐下。

    小小的插曲结束，殿内乐声又逐渐响起来，仿佛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两人坐在一起，沉默了许久。一来两人确实十多年未见，自从左韵跟了他父亲去了边疆，两人便断了联系，二来萧竹川自从出宫在外自立府宅，许久为和别人打过交道，他一个眼神，林白便懂了，不需要他多费口舌，在加上府上清冷，没什么人，一天甚至说不了几句话。思来想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