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一场打骂，在贾母的呵斥和王夫人的眼泪里草草收场。

    贾政默然立在一旁，看着母亲搂着宝玉心肝肉儿地哄，只觉得一阵无力。

    若是那般勤勉的孩子生在自家……他摇摇头，甩开这个念头。

    回到荣禧堂，琥珀也回来了：“老太太，三爷一早带四姑娘出门了，说是去城外寻景画画，恐怕傍晚才回。”

    贾母闭着眼，从鼻子里“嗯”了一声，摆手让她退下。

    屋里静下来，她独自靠在软枕上，窗外树影晃悠，那孩子性子硬、心思深，若将来飞黄腾达，宝玉那般纯善，能辖制得住吗？这个念头缠上来，额角隐隐作胀。

    城外玄真观后山的凉亭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山风带着草木清气穿过亭子，贾瑜握着笔，对着远处层叠的苍翠勾勒。

    惜春挨在他身旁看着，眼睛亮晶晶的。

    另一边，薛武蹲在地上摆弄铁架子，火星子偶尔“噼啪”溅起。

    婉儿和入画在一旁帮着串肉蔬，说说笑笑，惊飞了灌木丛里的几只雀鸟。

    惜春的目光总往玄真观飘，贾瑜看在眼里，知道这小姑娘想见名义上的父亲。

    自打她出生，贾敬就进了道观，父女之间只剩一个空名头。

    她心底对父亲的念想，贾瑜都懂。

    他伸手轻按在惜春单薄的肩头：“想去看看吗？等会儿我领你去。”

    惜春抿着唇，迟疑片刻，终究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角落阴影里有东西晃了一下，一只手伸出来，朝他打了个手势。

    贾瑜侧身对薛武低语两句，借口离开，朝暗处走去。

    一个穿灰布道袍的少年垂手立着，见他来了便躬身：“公子。”

    贾瑜嘴角弯了弯，眼前这人他认得，是手下七十二地煞里的陈默，绰号地魔星。

    “你怎么在这里？”贾瑜问道。

    “不良帅遣我来此，探查这道观的底细。”陈默答得简短。

    “探出什么了？”

    “贾敬并非自愿清修，是被困在这里的。

    观里四十几个道童，有十个是锦衣卫的人，日夜盯着他。”陈默的声音压得更低，像风擦过耳畔。

    贾瑜眼神凝住：“锦衣卫？缘由是什么？”

    “旧事牵扯到先太子一案，皇上不放心，他便只能出家。

    这些锦衣卫，是皇上安在这里的眼线。”

    “十个……都摸清了？”

    “每一个的来历都查实了，其余道童身家干净，没有问题。

    自然，除了混进来的我。”

    贾瑜沉默了一会儿：“我得见见他，你仍留在这儿盯着，我稍后进观。”

    陈默应了一声，身影向后一退，融入墙角暗影，再看不见。

    午后的野餐草草收场，一行人动身往玄真观去。

    惜春走了半日山路，腿脚酸软，实在挪不动步。

    贾瑜在她面前蹲下身：“上来。”

    小姑娘伏在他背上，手臂环着他的脖颈，许是太累，又许是背脊安稳让人安心，没走多远，呼吸就变得绵长均匀，竟是睡着了。

    直到山脚，马车颠簸才让她悠悠转醒：“哥哥……这是哪儿了？”她揉着眼，声音带着刚醒的含糊。

    “下山了，玄真观就在前头。”贾瑜把她放下地，几人登上等候的马车。

    道观门前扫洒的小童见车马来，忙上前稽首。

    贾瑜道：“荣国府贾瑜，携舍妹惜春，前来拜会敬大伯，烦请通传。”

    小童听得“荣国府”三字，神色一肃，不敢怠慢，转身往里疾步去了。

    惜春的手悄悄攥住贾瑜的衣袖，指尖有些凉。

    不多时，小童返回，侧身让路：“公子，观主请二位进去。”

    贾瑜牵起惜春的手，迈过高高的门槛，穿过几重院落，三清殿的飞檐映入眼帘。

    殿内蒲团上，原本闭目诵经的贾敬停下木鱼，睁开眼朝他们望来。

    惜春望着那张陌生又似有几分熟悉的脸，眼眶倏地红了。

    贾瑜躬身施礼：“给大伯请安。”

    贾敬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惜春，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愧色：“竟已出落得这般模样了。”他低低叹了一声。

    惜春依旧沉默，嘴唇抿得紧紧的。

    贾敬挥挥手，让侍立的道童退下。

    贾瑜适时开口：“大伯，这玄真观气象恢弘，我心中好奇，想随意走走，不知是否方便？”

    “去吧，不必拘束。”贾敬应道。

    贾瑜向惜春递去安心的眼神，转身步出殿外。

    几名青衣道童无声无息跟上来，影子般缀在身后。

    陈默混在人群中，极快地朝贾瑜使了个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