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像在欣赏博物馆里一件矛盾又迷人的展品。

    “那么，”

    他开口，语调里带着纯粹的好奇，好像眼前发生的不是血腥的互相摧毁，“五十年前的那一天，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开始的？”

    莱利转过视线，他早就确定这个突然出现的旁观者不会插手干涉——至少现在不会。

    胸腔里的挤压感越来越重，但他说话的气息依旧平稳。

    “只是一个很普通的故事。”

    他说，目光却飘向诗雅身后彩绘玻璃投下的斑斓光影。

    “关于一个不该动心的怪物，和一个不该爱上怪物的女人。”

    那时的小镇比现在热闹很多，教堂的钟声不是为了葬礼敲响，而是为了庆祝喜事。

    空气里飘着面包房的甜香，还有人们衣物上浆洗后的干净味道。

    诗雅站在圣坛前，白色的头纱被穿过门廊的风吹得轻轻飘动。

    她颈间的宝石折射着烛火，光斑在她锁骨附近不停跳跃。

    莱利记得自己当时如何说服自己：就这一次，就允许自己拥有这一次温暖。

    长生是冰冷的，他早已厌倦了在漫长岁月里只做一个旁观者。

    诗雅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几乎快要忘记——阳光照在皮肤上的温暖感觉。

    然而教堂大门被粗暴地踹开，金属与血腥的气味猛地冲散了原本温馨的空气。

    不是训练有素的强盗，只是几个被贪婪冲昏头脑的男人，手里的武器挥舞得毫无章法，却足够吓破在场普通人的胆子。

    尖叫声瞬间炸开，人群像被惊扰的蚁群一样涌向狭窄的出口，推搡、跌倒，没有人回头看被留在圣坛前的新人。

    宝石的光芒成了黑暗中唯一的目标。

    诗雅当时紧紧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指冰凉，却握得格外用力。

    莱利能感受到她脉搏的疯狂跳动，透过皮肤清晰地传递过来。

    就在那一刻，他做出了一个选择——一个让他用五十年时间来后悔的选择。

    “我咬了她。”

    莱利的声音很轻，好像怕惊扰了记忆里那个穿着婚纱的身影。

    “在我对付那几个人的时候，她被流弹击中了。

    鲜血染红了她的裙子……那么大一片，怎么都止不住。

    我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把我这被诅咒的生命分给她。”

    诗雅听着，嘴角弯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她的手指又收紧了一些，感受着那颗心脏在她掌心里最后一次顽强的跳动。

    “你从来没有问过我的意愿，”

    她平静地指出，语气像在谈论天气一样平淡，“你只是夺走了我的一切。

    阳光，衰老，死亡……还有作为人的安稳。”

    “是我错了。”

    莱利坦然承认。

    他脊椎上的裂纹在不断蔓延，细密的疼痛沿着骨骼传递，可他丝毫不在意。

    “我给了你永恒的生命，也给了你无尽的饥饿。

    我看着你从恐惧到接受，再到……享受猎杀。

    我看着这个小镇的人一个接一个变得和我们一样，或是成为我们的食物。

    这一切的开端，都是我的自私。”

    姜奇换了一条腿翘起，手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

    彩绘玻璃的光影映在他的眼里，不停变幻着色彩。

    “所以这五十年的折磨，对你们两个人来说，是一场共同的惩罚？”

    “是偿还债务。”

    诗雅纠正道，她的目光终于从莱利脸上移开，望向教堂高高的穹顶。

    “他欠我的，我欠那些逝去之人的。

    今晚，”

    她转回视线，瞳孔里映出莱利近在咫尺的脸，“也该彻底清算清楚了。”

    两人几乎同时加重了手上的力量，骨骼碎裂的声响与某种湿濡的闷响重叠在一起。

    可他们抚摸彼此脸颊的手依旧没有停下，甚至更加温柔，拇指轻轻擦过对方的眼角，好像要拭去并不存在的泪水。

    姜奇静静看着，直到最后一点动静彻底平息。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目光扫过这对终于静止的新人，然后转过身，脚步声在空旷的教堂里回响，不紧不慢地走向大门。

    门外夜色正浓，远方的山峦轮廓隐在黑暗里，像一尊尊沉默的巨兽。

    他没有再回头。

    混乱之中，只有诗雅的父亲迈步上前，这位本该主持婚礼的老人，用自己的身躯隔开了刀锋与女儿。

    长刀狠狠刺穿了他的胸膛。

    莱利已经上千年没有闻到过鲜血的气息，此刻那甜腥的味道，却唤醒了他体内沉睡的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