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夫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哭得倒是像模像样，眼眶红了，鼻尖也红了，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

    但魏夫人见过太多这样的哭法了。

    真的伤心的人，哭起来是没有心思去管自己哭得好不好看的。

    而这姑娘的哭，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像是对着镜子练过的。

    “无妨，”魏夫人笑了笑，语气淡淡的，“孩子受了些惊吓，已经换了衣裳，喝了姜汤，歇一歇就好了。”

    她的目光越过王氏，落在那几个跟着来的丫鬟身上，状似无意地说了一句，

    “今日也是巧了，我正好走过来，看到了那一幕。那孩子站在柳树下，忽然就掉进水里了，像是被什么人从后面推了一把。”

    苏妙妙的手帕在嘴角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快得几乎看不清，她的手又继续按着眼角，哭声也继续着，但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指节泛白。

    魏夫人将这一幕收进眼底，没有再多说什么。

    苏淡月在偏院里歇了小半个时辰，喝了姜汤，又吃了一块桂花糕，脸上的血色才慢慢回来了一些。

    燕儿给她把头发重新梳好，用魏夫人送的一根银簪别住，又整了整衣裳，扶着她出了偏院。

    将军府的花园依旧热闹，但苏淡月没有再往湖边去。

    燕儿扶着她沿着回廊慢慢走着，打算从侧门出去，直接上马车。

    走到回廊转角的时候，苏淡月忽然停下了脚步。

    回廊的那一头，魏渊站在那里。

    他已经换了干衣裳，一身墨色的长袍，腰束革带，发束银冠，通身上下干干净净。

    他正侧着身跟一个下属说话，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棱角分明，像一尊被精心雕刻的石像。

    苏淡月站住了。

    燕儿也站住了。

    魏渊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侧过头来。

    他看到回廊转角处那个小小的月白色身影。

    她站在廊柱旁边，一只手扶着柱子，另一只手被丫鬟搀着，正歪着头看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苏淡月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种亮不是刻意的，是一种很自然的、发自心底的欢喜，像一朵花在阳光下慢慢绽开。

    魏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

    他注意到她的脸色比方才好了许多，嘴唇也有了血色，头发重新梳过了，换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衬得她的皮肤白得发光。

    整个人看起来已经无大碍了，除了那双眼睛比平时更亮了一些，看不出任何落水后的痕迹。

    他对那个下属说了句什么，下属领命而去。回廊上只剩下他一个人。

    苏淡月犹豫了一下，松开了燕儿的手，朝他走了过去。

    走得不快，甚至有些慢，每一步都像在试探。

    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她停下来，仰起脸，看着他那双极淡的眸子。

    魏渊低头看着她。

    她比他矮了整整一个头，仰着脸的时候下巴抬得高高的，露出一截白腻的脖颈。

    阳光从回廊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大哥哥，”她开口，声音轻轻的，软软的，“谢谢你又救了月月。”

    魏渊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不用谢。”他的声音低沉而简短，和上次在桃林里说的一模一样。

    苏淡月弯起唇角，低下头，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魏渊低头一看。

    是一朵白色的小野花，已经被压得有些蔫了，花瓣皱巴巴的，但还能看出是今早刚摘的。

    苏淡月把那朵蔫了的小花递到他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本来想送大哥哥一朵好看的，但是这个被月月压坏了……大哥哥不要嫌弃。”

    魏渊看着那朵皱巴巴的小白花，又看了看面前这个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小姑娘。

    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莫名感觉有些痒意。

    “不必。”他说，声音比方才更短了。

    苏淡月的手僵在半空中，表情有些失落，但那失落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又被一个笑代替了。

    她把那朵蔫了的小花收回来，小心翼翼地别在了自己的发带上，然后拍了拍手，仰起脸对他笑了笑：

    “那月月留着。大哥哥不喜欢花，月月记住了。”

    魏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他不是不喜欢花。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垂下眼，侧过身，给她让出了路。

    苏淡月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带起一阵极淡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