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骤然改变——从垂暮老者化作渊渟岳峙的宗师，只在一息之间。

    指尖轻轻划过空气，仿佛在点数着什么无形的存在。孔云长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又像是说给风听。

    “城里……十副枷锁，两具体藏。”他顿了顿，耳朵似乎捕捉到了更远处的动静，“城外，还有两尊金身候着。”

    这阵仗，足以让大夏任何一座重镇陷落。如今却用来围堵一个老人。

    “看来我这把老骨头，还是让你们睡不安稳。”他嘴角牵动了一下。

    赵长生的脸骤然失去了血色。那声音钻进他耳朵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被掐断了。

    “你的修为……还在？！”声音尖利得不像他自己的。

    他死死盯着那个老人。四周空气沉甸甸地压下来，几乎要碾碎他的骨头，可他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话。

    “不该这样……三位魔王联手留下的伤，魔气早已蚀透经脉，大夏无人能解！你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还感知得到他们？！”

    孔云长转过视线，落在他身上。那目光里没什么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轻视。

    “井底之蛙，见了巴掌大的天，就以为算尽了乾坤。”老人摇了摇头，“人脉……一代不如一代。”

    赵长生的脸颊猛地抽搐起来，血色褪去后又涌上青紫，像打翻的颜料。

    “倒是你，”孔云长的目光移向另一侧，落在那个叫王林的年轻人身上，“天脉的人，混在这群废物中间，就不怕老夫顺手清理门户？”

    王林的身体在无形的压力下微微发颤，额角渗出细密的汗。可他的脸是平静的，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听到问话，他才费力地扯动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

    “晚辈说过，给您提鞋都不配。”他喘了口气，慢慢抬起眼睛。那眼神变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幽幽地转，“但我们天脉……和人脉那些蠢货，终究不一样。”

    他每个字都说得很慢。

    “若没有十成的把握，我又怎会……走到您眼前来？”

    孔云长心头毫无征兆地一沉。

    几乎就在王林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同一刻。

    远处，云城边缘那片茂密林子的上空，一道漆黑的影子刺破了天光。那不是光，是浓稠得化不开的暗，笔直地冲向云霄，带着要将苍穹都撕裂的蛮横。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令人骨髓发冷的波动，如同滴入清水的墨，猛地从黑影中心炸开，瞬间浸染了四周的一切。

    天空暗了下来。风停了，云却开始疯狂翻涌。

    天空毫无征兆地裂开了。

    那道漆黑的缝隙横亘在云城上方，像一道尚未结痂的伤疤，映入每一双抬起的眼睛里。

    孔云长站在高处，衣袍无风自动。他盯着那道裂缝，瞳孔骤然收紧。

    “接引之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让周围的空气都震颤起来，“天脉的人，是活腻了么？”

    威压如同实质的潮水，从他站立之处向四面八方席卷。地面细小的砂砾开始跳动。

    王林就跪在下方。

    他脸上还挂着那种古怪的笑意，对孔云长的怒喝充耳不闻。他只是仰着头，双手在胸前合拢，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天光从裂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照出近乎癫狂的虔诚。

    “恭迎……”他的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呼喊，“恭迎吾主降临！”

    那声音不大，却刺得人耳膜生疼。

    * * *

    休息区的窗边，蓝玲珑收回了望向训练场的视线。

    “师姐。”她没转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道馆现在，是空的。”

    孔欣正擦拭着手中的器械，动作顿住了。

    “老师不在，师兄们也都派出去了。”蓝玲珑继续说，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窗玻璃，“如果他们的目标……是馆长呢？”

    孔欣手里的金属器械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

    她没说话，但周围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了几度。空气出现了肉眼难以察觉的扭曲，像隔着火焰看远处的景物。

    “他们敢。”

    三个字从她齿缝里挤出来。

    这么多年了，她习惯的方式一直很简单。拳头能砸碎的东西，就不需要费心思去猜。镇守边城，面对那些从深渊里爬出来的东西，或是暗处蠢动的影子，力量从来都是最有效的语言。她也渐渐习惯了这种语言，几乎忘了别的说话方式。

    可现在……

    蓝玲珑的话像一根细针，挑开了她很少去碰的那层思绪。父亲的身份，此刻道馆的空虚，还有天上那道不合时宜的裂缝。碎片拼在一起，指向一个她不愿承认的可能性。

    烦躁感毫无预兆地涌上来，烧得她心口发闷。

    “我得回去。”孔欣把器械往台子上一搁，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你看好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