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曾做到。

    陆盛望着那柄剑，轻轻吐出两个字：

    “老师。”

    （第九十五章 相遇）

    山巅的风停了。

    陆盛的目光落在那柄插在岩石缝隙里的剑上。很普通的制式长剑，银灰色的剑身没有任何纹饰。他嘴角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化开了。

    然后，有风从剑刃周围生出来。

    起初只是贴着地面打旋的几缕，卷起细小的石砾。接着，那柄剑开始震颤——不是被风吹动，而是从内部发出的、细微却稳定的嗡鸣。声音起初像蜂翼振动，随即拔高，拉长，化作某种古老生物苏醒时的长吟。整座山峰都成了共鸣的腔体。

    剑气炸开了。

    那不是风，是无数看不见的刃。空气被割裂的嘶嘶声密密麻麻涌来，岩石表面瞬间布满深浅不一的刻痕。陆盛的衣角翻飞，几缕发丝悄然断开。他眯起眼。这锋利程度，比剑池里那些蓄养多年的古剑更甚。

    剑旁的空间模糊了。

    像隔着蒸腾的热浪看东西，轮廓扭曲、晃动。渐渐地，一个人形从中凝结出来。个子不高，身形单薄，是个少年的骨架。面容笼罩在光影流动的波纹里，看不真切，唯有那双眼睛——即便隔着模糊的屏障，也能感受到眼底那片旋转的、深不见底的星海。他就那样站着，与剑并立，沉默得像另一块山岩。

    可压力是实实在在的。它并非扑面而来，而是从四面八方沉降，空气变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铁砂。

    另一处空间。蓝战盯着眼前浮动的光影画面，指节无意识地敲打着座椅扶手。他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叹息，与其说是对旁人，不如说是自言自语。

    “第五阶段的考核……历来走到山腰便算过关。”他顿了顿，目光锁在画面中陆盛的侧脸上，“山巅的景象，连我也只是听说。学生和‘那位’年轻时的影子对峙……这画面，数据库里可没有先例。”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野心倒是不小。就看你骨头够不够硬，接不接得住这份‘见面礼’了。”

    模拟出的剑山之巅，早已没有清风明月，只有纵横交错的锐利气息在嘶吼。陆盛站得很稳，脸上看不出情绪，任由那沉重的压迫感浸透周身每一寸皮肤。他清楚得很，这里的一切——山石、剑气、乃至对面那个身影——都只是灵境根据数据流编织的幻象。就连那少年剑客虚影此刻散发的能量波动，也仅仅停留在炼血境的顶峰。

    而他自己，肉身锤炼已至炼体三层中期，气血奔涌如河，真实战力足以匹敌寻常百脉四层的武者。

    但他没有松懈半分。

    因为对面那道虚影代表的名字，是孔云长。大夏的剑圣。即便这只是他少年时代的一个剪影，一个烙印在剑意中的印记，也绝不能用寻常炼血境来衡量。陆盛甚至怀疑，若这虚影全力施为，许多初入百脉的武者恐怕都走不过三招。

    他缓缓吸进一口满是剑气碎屑的空气，再缓缓吐出。胸腔里翻腾的气血逐渐平复，肌肉放松又绷紧，调整到最敏锐也最沉静的状态。然后，他抬起眼，正视那片模糊星光后的少年轮廓。

    “请老师……”陆盛开口，声音不大，却顺着剑气的脉络清晰传了过去，“为我指一条用剑的路。”

    话音落下的刹那，少年剑客的眉梢似乎极其细微地扬了一下。模糊的唇角或许弯起了一个难以察觉的弧度。他伸出手——动作随意得像只是要拂开眼前的柳枝——那柄插在地上的合金长剑便自动跃起，温顺地落入他虚握的掌心。

    剑鸣，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山风掠过峰顶时，少年握住了剑柄。

    指节扣紧的刹那，他脊背绷直如弓弦，四周空气骤然变得锋利。没有预兆，某种尖锐的东西从他周身炸开——像冬夜里突然碎裂的冰层。

    剑气开始游走。

    整座山巅化作布满无形刃网的牢笼，每一步都踩着潜伏的危机。那力量并非奔涌而来，而是沉沉下压，仿佛深渊睁开了眼。

    同一时刻，帝都远郊的山脉深处。

    茅屋靠在岩壁下，柴门半掩。榻上的人一动不动，胸膛不见起伏，连温度都似乎散尽了。

    直到某一瞬——

    那双闭了许久的眼睛猛然睁开。浑浊的瞳孔里闪过一线光亮，快得像夏夜骤现的闪电。老人撑起身，脖颈转向某个方位，凝望许久才慢慢收回视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枯瘦的手腕，嘴角扯出一丝干涩的弧度。

    “到底……还是动用了啊。”

    门轴在这时发出细响。

    先进来的妇人衣着简朴，身形圆润，身后跟着一位眉眼柔和的年轻女子。

    “可算醒了！”妇人走到榻边，声音里混着埋怨与松懈，“再躺下去，我怕是真得闯进异魔窟去找那株草了。”

    后方的女子抿唇笑了，眼睛弯成细细的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