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上，下起了雾蒙蒙的小雨，春寒料峭。

    周欢撑着一把黑伞，站在曲宁县国营第一纺织厂的锈蚀铁门前。

    雨水顺着斑驳的厂牌滴落，在青石台阶上洇出深色水痕。他抬手看了眼腕表，八点四十五分，正是早班时间，厂房的方向偶尔发出几声机器运转的声音，厂区里却几乎看不到人影，只有几只野猫在废弃的纺织机间穿梭。

    “周组长！”

    这时候，犹如炸雷般的嗓音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

    周欢转过身去，只见一个矮墩墩的中年男人疾步走来，腆着啤酒肚的西装被撑得纽扣紧绷，领带歪斜地卡在第二颗扣子间。

    正是厂长杨长贵！

    他的笑容就像是用糨糊粘在脸上似的，眼角堆起的褶子里藏着阴鸷的光！

    来到周欢跟前，杨长贵主动伸出了右手！

    相比于昨日的慌乱和狼狈，今天的杨长贵明显自信了许多！

    周欢暗自皱眉，难道经过了昨天一夜，杨长贵就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现在还不到跟杨长贵翻脸的时候，周欢便伸出右手，跟他握了一下！

    两人握手时，周欢还特意加重了一些力道。

    杨长贵吃痛，忍不住咧了咧嘴！

    周欢瞥了一眼他泛黄的牙缝，调侃道：“马厂长真是好兴致啊，大清早就喝起茶来了。

    杨长贵一愣，随即便哈哈大笑：“周组长真是火眼金睛！最近因为厂子里的这些事，愁的我上火、失眠，找老中医给配了点儿安神茶”

    “效果怎么样？”

    “嗨，只能说多少有点儿效果！但是，心病还得心药医，只要纺织厂的问题一天不解决，我的心病恐怕是好不了了”

    杨长贵伸手示意道：“周组长，这边请，到办公室里喝茶。”

    周欢并没有搭这个茬，而是循声看向了车间的方向：“车间还在运转着呢？”

    “对，运转着呢！这个厂子毕竟还没有完全倒闭嘛，多开一天工，就能多挣一天的钱，等清算的时候，也就能多一点钱发给职工们嘛！”

    杨长贵皮笑肉不笑的说道。

    “咱们去车间看看吧！”

    “行啊！”

    看到杨长贵答应得这么爽快，周欢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

    要知道，就在昨天，他还差点儿在车间挨打呢，今天竟然没有任何犹豫的同意了去车间？

    难道他不怕挨打了吗？

    想到这儿，周欢不禁是心里一沉！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邵大叔和他的那个徒弟曹斌，以及昨天动手的那几个工人，大概率已经被威逼利诱了！

    要真是这样的话，那么想要破纺织厂的这个局，可就更难了！

    在去纺织厂的路上，周欢故意问道：“昨天那个邵大叔，他的大名叫什么来着？”

    “哦，你说他啊，他叫邵文峰。

    “听说他是一车间的主任？”

    “没错，他曾经是一车间的主任。”

    “曾经是？”

    “昨天他撺掇着工人大闹纺织厂，差点儿酿成事故，按照厂子里的规定，我们厂党委已经开会，把他的一车间主任职务给免了。”

    “他这会儿在厂子里吗？”

    周欢继续问道。

    “我已经让他，还有昨天情绪激动的那几个小子，回家反思去了！”

    杨长贵轻描淡写的说道。

    “哦”

    周欢淡淡的应了一声，心情愈加沉重了三分！

    昨天，他还想着，邵大叔带着工友们，起码能跟杨长贵分庭抗礼了，那么凭着邵大叔等人的帮忙，揭开纺织厂的老底，也未必是一件多难的事！

    结果，才仅仅一夜之间，杨长贵就免去了邵大叔的职务，还把他们撵回了家！

    更重要的是，邵大叔他们竟然还真的回去了！

    难道他们不知道在这样关键的时候，应该守住厂子吗？

    还是说，杨长贵抓住了他们的软肋，逼着他们走了？

    周欢觉得，第二种的可能性应该是更大一些！

    走进车间之后，周欢看到稀稀落落的有十几个人正在上工，而且全都是女工，连一个男工都没有！

    杨长贵正想给周欢介绍一下，前面突然传来了金属碰撞的巨响，周欢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灰蓝工装的中年女工正弯腰捡拾散落的纺锤，旁边还站着个满脸通红的年轻女子！

    “让周组长见笑了。”

    杨长贵讪笑了一下：“这些老设备已经老掉牙了，三天两头地出毛病”

    周欢没吭声，大步走了过去！

    杨长贵连忙跟上，结果西装后摆被一个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