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构看着这些人，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热流。

    这股热流从他的胸口往上冲，冲过喉咙，冲上头顶，把他的整张脸都冲得微微泛红。

    他想起完颜宗弼在江边那一跃，想起那双铁箍似的手离他衣襟只有一寸的距离。

    他想起苗傅拔刀时那双血红的眼睛。

    他以为自己会死，两次都以为自己会死。

    但他没有死。

    有人替他挡住了完颜宗弼。

    有人替他砍翻了叛军。

    这些人现在就站在他身后。

    赵构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热流咽回去，然后抬起手，指着北边的方向。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

    “传朕旨意。”

    “朕要回应天府。”

    “朕要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

    他转过身，看着面前的无尽荒野，声音又提高一分。

    “宗泽老将军一个人在开封扛了两年。朕不能让他再一个人扛下去了。”

    “纵使朕当不了汉武帝，但朕也绝不重蹈宋真宗复辙！”

    “金人想搜山检海抓赵构？”

    “那就让他们来！！朕就在应天府等着他们！！！”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江岸边荡开，混在江风里，传出去很远。

    韩世忠握紧了铁槊。

    张俊摸了摸鼻子，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岳飞站得更直了。

    唐方生打了个哈欠，但握着枪杆的手紧了紧。

    馀朝阳看着赵构的背影，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微微沉了一下。

    他看得出来，赵构这条命，算是从阎王爷手里彻底抢回来了。

    但抢回来之后呢？

    人在绝境里迸发出来的勇气能撑多久，他心里没底。

    不过他很快就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至少现在，至少此刻，赵构想打。

    那就够了。

    他想，李纲想，黄潜善想，身后这些武将想，江北千万百姓也想。

    他们想。

    那就打！

    ————

    ————

    与此同时，燕京城。

    金国的朝堂上，气氛冷得能结冰。

    一封从南边传回来的战报被摔在金国皇帝完颜晟面前。

    完颜晟没有当着群臣的面看那封战报。

    因为早在之前他已经看过了。

    看了三遍，每多看一眼，心就更痛一分。

    殿上站满了人。

    完颜宗翰站在左侧，身披铁甲，面容阴沉得象一块生铁。他是完颜宗弼的兄长，也是金国西路军的统帅。

    完颜娄室站在右侧，须发灰白，眉头紧锁。他是金国最老资格的将领之一，当年擒获辽国天祚帝就是他打的头阵。

    还有完颜昌、完颜宗磐、完颜宗干。

    满殿的重臣，满殿的将领，此刻都沉默着。

    没有人敢先开口。

    完颜晟终于抬起头。

    他的年纪并不算大，但常年征战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沟壑，此刻这张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歇斯底里的怒。

    “一万轻骑。”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象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一万轻骑，全军复没。”

    “朕的四弟，完颜宗弼，死了！”

    他把死了这两个字咬得极重，恨不得用牙齿嚼碎。

    殿上依旧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把脑袋埋得很低。

    完颜晟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朕在汴梁城头撒过尿。”

    “朕把赵佶和赵桓捆成粽子押回了燕京。”

    “朕以为南边那些人已经被打断了脊梁骨，跪在地上起不来了。”

    “现在有人告诉朕，完颜宗弼死了，一万大军死了，是被一个叫唐方生的杂碎一枪捅死的。”

    他顿了一下。

    “谁给朕解释解释？”

    完颜宗翰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陛下，此战之败，罪在末将。”

    “兀术是末将的弟弟，他擅自领兵南下，是末将管教不严。”

    “但南人杀了大金的四太子，杀了一万大金的勇士，这是把巴掌扇在了大金的脸上，扇在了陛下您的脸上！”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末将请旨，提西路军十万，踏平应天府。”

    “生擒赵构！阵斩唐方生！活剥馀朝阳！”

    完颜娄室也出列了。

    他没有跪，只是把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