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原本想的是，咱要好生干，要让定远城变成铁桶一块，让那些离开咱的人好好看看，看看咱朱元璋到底是不是孬种。”

    “结果你猜怎么着？”

    朱元璋指着供桌上那张纸，嘴角扯了一下，不知是哭是笑：

    “人家是明王了。咱老朱还要听他指示。”

    灵堂里安静了好一阵子。

    两个平日里水火不容的死对头，在棺材前，在长明灯下，在《龙凤禅位诏》的抄本前，竟平心静气地说上了话。

    象是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卒，忽然发现对面战壕里的敌人跟自己抽的是同一种旱烟。

    正当两人沉默感叹之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灵堂外传来。

    一名郭天旭的亲信大步跨进门坎，额头上全是汗，单膝跪地抱拳道：“少帅，不好了！”

    郭天旭没有抬头。

    “说。”

    “城中三部人马，合计近一万人，在营门外集结请愿，说——”

    亲信咬了咬牙，“说要离开濠州城，去歙县追随真正的明王。”

    郭天旭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向后翻倒，砸在青石板上发出巨响。

    他的脸色阴晴不定，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想骂人，想说这是逃兵，这是叛逃，想拔刀砍几个领头的杀鸡儆猴。

    他张了张嘴，然后他想起了供桌上那张纸。

    那是小明王亲手发的告示，盖着龙凤年号的正印。

    撤兵？怎么撤？

    砍人？凭什么砍？

    弥勒降生，明王出世。

    人家现在才是真正的明王！

    那他郭天旭是什么？他父亲郭子兴是什么？

    这支红巾军打了这么多年仗，到头来连个名分都没有？

    郭天旭的肩膀垮了下去。

    他缓缓弯腰，把倒在地上的椅子扶起来，重新跪下。

    他的动作很慢，象是浑身骨头都被人抽走了一半。

    “让他们去吧。”

    郭天旭摆了摆手，没有再抬头。

    那名嫡系将领张了张嘴，重重叹了口气，转身离开灵堂。

    他前脚刚跨出门坎，后脚汤和就从另一侧廊下快步走来。

    汤和的脸色也不好看，眉头拧成一团，快步走到朱元璋身后，俯身低声说了几句。

    朱元璋听完，半晌没有动。

    他伸手扶住自己的膝盖，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捏得发白。

    然后他把手松开，抬起头，对郭天旭说：“定远城急报，三千人请愿脱离，也要去追随真正的明王。”

    郭天旭没有抬头，只是摆了摆手，象是在赶一只苍蝇。

    “让他们去吧。”

    郭天旭跪在那里，背佝偻着，头埋得很低。

    这短短一炷香里他接连被抽了好几鞭子。

    父亲的死，大军的离心，名分的崩塌，每一个都抽在同一个伤口上。

    他不想再奔波了，不想再争了，不想在灵堂上跟人动刀子。

    郭天旭缓缓抬头，看向面前的朱元璋，看着这个曾无数次与他争夺大权，且无数次被他打压过的妹夫。

    他出声道：

    “元璋，从今往后红巾军就交给你了。”

    “我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