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便嚼了几口干粮填肚，陈雪茹向铺子里的老师傅嘱咐了几句，就一同出了门。

    

    几乎同一时刻，前门大街东头的三井胡同里，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子正叩响某户院门。

    

    “侯少爷，开开门，我是李三火。”

    

    敲门的正是陈记绸缎庄的伙计李三火——早晨那群伙计中神色有异的那一位。

    片刻后，门轴“嘎吱”

    一声转动，里面走出个年纪相仿的男人。

    

    这人个子不算太高，皮肤白净，乍看倒有几分清秀。

    可那只鹰钩鼻配上此刻满脸不耐烦的神情，总透出些阴鸷之气。

    

    他是侯常，前门一带家境尚可的侯家二儿子。

    刚用过晚饭，他正盘算着去胭脂胡同找相好的荷花，脑海里浮起那身影，心头便有些发热。

    偏偏想到要紧处，门就被敲响了，自然憋着股火。

    

    “李三火，这么晚跑来什么事？”

    侯常压着性子没发作，毕竟还用得着这人。

    

    “侯少爷，是有要紧消息，跟陈雪茹有关的。”

    

    侯常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目光落在面前那张堆着笑的脸孔上。

    关于那个名字的消息让他脊背微微绷紧，但他还是压住了声调。”讲清楚。”

    他说，“别绕弯子。”

    

    对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两只手互相搓了搓，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您上回提过……那个报酬……”

    

    “讲完了自然有你的。”

    侯常移开视线，语气里掺进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窗外的光线斜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慢翻滚。

    

    “得嘞，多谢您！”

    那张脸上的笑容立刻绽开，声音也拔高了些，“是今儿早上的事……”

    他语速很快地描述起来，说到有人走进那间铺子，说到铺子里那位姑娘如何迎上去。

    

    “你是说，那个人去找她了？”

    侯常打断话头，手指停住，“你确定那人的身份？”

    

    “千真万确！黄师傅亲口说的，我哪敢瞎编？”

    来人向前凑了半步，压低嗓音，“还有呢，下午我耳朵贴着门缝，听见他们约了——今晚，西街那家酒馆，说是要坐下喝两杯。”

    

    侯常没再出声。

    他盯着桌面木纹的某处节点，胸腔里像是有块炭火骤然落了下去，烫得他呼吸滞了一瞬。

    约了多少回？次次都被轻描淡写地推回来。

    现在呢？第一次见面，就能并肩坐在酒馆里。

    

    “酒馆。”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好啊，我正想去认认路，看看是哪来的角色。”

    

    他站起身，衣摆带倒了方才搁在桌沿的茶杯。

    瓷杯滚落，在砖地上碎裂成几片，褐色的茶水蜿蜒流淌。

    但他没低头看，径直绕过桌子朝外走。

    什么荷花桃花，此刻都被抛到了脑后。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得去。

    现在就去。

    

    ***

    掂了掂掌心里那枚带着体温的银元，李三火朝那个远去的背影啐了一口。”还少爷？”

    他咕哝着，把银元揣进怀里最深的兜，“打发要饭的呢。”

    

    他原本指望至少能听见五块银元叮当响的动静。

    结果呢？骂骂咧咧一通，甩出一块钱，就像赶苍蝇似的挥挥手让他走人。

    白跑一趟，还赔上这么多唾沫星子。

    

    可他能怎样？一个跑腿的伙计，除了对着空气骂几句，还能把那位爷怎么样？他踢开脚边一颗石子，石子滚进路边的阴沟，连个回声都没有。

    算了，他抹了把脸，只能认了。

    

    攥在手心的纸钞边缘硌得生疼。

    李三火盯着那枚皱巴巴的硬币，喉头滚了滚。

    为这点东西险些砸了饭碗，他想，真是昏了头。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后颈发凉。

    他捏紧硬币，金属的冷意顺着指缝往骨头里钻。

    东家待底下人不薄，这念头冒出来时，他耳根烧得厉害。

    怎么就鬼迷心窍了呢？幸好是头一回，没人察觉。

    他吐出一口浊气，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得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