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上的气氛从看到海岸线的那一刻起就变了。

    有人开始收拾行囊，有人把睡着的孩子叫醒，有人蹲在船舷边用海水洗脸……

    大家都很兴奋。

    老周坐在轮椅上，手里握着那卷泛黄的海图。

    航行的终点到了，三十二年前从东海第三舰队的旗舰上带下来的海图，在广长岛的石洞里画了三十二年的航线，今天终于走到了终点。

    船驶入入海口的三角洲。

    海水的颜色从深蓝变成灰绿，盐度越来越低，河水的泥腥味混进海风的咸腥味里。

    两岸的红树林从海平面上冒出来，先是零星几株，然后连成一片。

    树根扎在泥泞的浅滩里，像无数只枯瘦的手从水里伸出来。

    鸟从红树林中飞起，不是海鸟，是陆地上的鸟。

    林昭站在船舷边，伸手摸了一下船舷外侧。

    水花溅在她手指上，她将手指放到唇边尝了一下。

    “淡水。”

    她声音不大，但整艘船都听见了。

    “我们离开大海了。”

    船底摩擦河床的泥沙，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船停了。

    没有人动，一千多个人站在甲板上，看着三米外的河岸。

    红树林的树根垂进水里，树根后面是泥土，泥土后面是草，草后面是树。

    十几天前他们还在广长岛上，教海族数学，教海族物理，教海族怎么造核弹。

    现在他们站在恒河入海口的泥滩上，脚下是陆地，不是异兽建造的岛，不是海族圈起来的囚笼，是陆地。

    第一个跳下船的是一个中年男人。

    他落进齐腰深的河水里，泥浆溅了他一身，他没有停顿，蹚过河泥，手脚并用地爬上了河岸。

    他的双手抓进泥土里，指甲缝里嵌满了泥，跪在岸上，低着头，肩膀在抖。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越来越多的人跳下船。

    有人蹚水，有人直接跳进泥滩里爬过去。

    没有人笑他们狼狈，每个人上岸后的第一件事都是同一个动作，蹲下身，把手按在泥土上。

    宋晨是最后一个下船的，他的脚踏上河岸的时候，泥土是软的，被前面一千多个人踩得泥泞不堪。

    他蹲下身，将右手按在地面上。

    泥土是温的，被太阳晒了一整天。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内陆的方向。

    红树林后面是一片废弃的农田，田埂还在，但田里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

    更远处，一座废弃的小镇隐没在暮色中，房屋的轮廓被藤蔓和灌木覆盖了大半。

    镇子里没有灯光，没有声音，这座小镇已经死了很久了。

    但宋晨的眼睛里亮起了光，他感应到前方有着大量的异兽。

    这眼神就像一个饿了一个月的人，终于看到了一张摆满食物的桌子。

    他在海上漂了一个月。

    一个月里，他只杀了一座岛上的异兽，其余的时间，他都在躲。

    从传讯兽的巡逻路线中躲，从五阶兽王的精神力扫描中躲，从皇族领地的边缘夹缝中躲。

    明明周围全是异兽，明明杀戮值唾手可得，他只能看着它们游过，不敢动。

    因为一旦暴露，他和船上的所有人都会死。

    那种感觉像被捆住手脚扔进羊圈里的狼，羊就在嘴边，不能咬。

    现在不用忍了。

    这里不是海族的地盘，这里是陆地，沦陷的陆地也是陆地。

    这里的异兽没有传讯网络，没有兽王坐镇，没有皇族领地，可以随便杀！

    宋晨的手从泥土上移开，握住了天钧刃的刀柄。

    身后传来老周的声音。

    “你往哪去？”

    宋晨没回头。

    “给大家弄点肉吃。”

    老周沉默了片刻，然后“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宋晨向小镇走去，天钧刃的刀柄在他掌心里微微震颤，像一条被拴了太久的猎犬，终于闻到了猎物的气味。

    他走进小镇，藤蔓覆盖的街道在暮色中幽暗而寂静，墙壁上爬满了青苔，窗洞里只余下腐朽的木框。

    脚步声在空荡的街道上回响，金光在瞳孔深处亮起，目光扫过街道尽头的建筑，里面没有人的气息，全是异兽的气息。

    数千异兽盘踞在这座死城里，把人类的城市当成了巢穴。

    宋晨走上一栋大楼的台阶，石阶被藤蔓拱得开裂，缝隙里长出半人高的野草。

    他推开门。门倒了，发出一声空洞的闷响。

    大厅里，十几头异兽同时抬起头。

    它们的眼睛里映出门口那个人的身影，一个人，一把刀，站在倒塌的门框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