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原西县城的空气里透着一股煤烟味。

    润叶推着二六式的凤凰牌自行车，走在通往县城关小学的石板路上，车把上的红塑料铃铛在颠簸中发出一声闷响。

    走进教师办公室时，几个正在用搪瓷缸子接热水的女老师正在拉话，见润叶走了进来，都有意压了压声音。

    润叶坐到办公桌前，翻开备课本。隔壁桌的王桂琴正拿出一盒润肤脂往手上抹，浓郁的香气让润叶一阵眩晕。

    “润叶，你这眼圈……昨晚向前又喝酒了？”王桂琴关心地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整个原西县谁不知道，县委革委会副主任的儿子李向前，为了田家这个俊俏姑娘把心都掏出来了，可这婚后日子过得象是在苦水里泡着。

    “没，他睡得挺早。”润叶笑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的钢笔。

    见润叶缄口不言，王桂琴不再自讨没趣，转而和其他几个老师拉起话来。

    整整一上午，润叶都在恍惚中度过。黑板上的拼音写错了两次，给学生系红领巾时也差点扎了手。

    她心里反复在想：他昨晚提离婚，是真的吗？他亲口说的，看着不象是在开玩笑。

    润叶想找人诉说，找人拿主意，可找谁呢？

    找二爸？二爸正为革委会的事情忙哩。找少安哥？少安哥已经有家庭了，自己找他也不合适。找父亲？父亲还欢喜他这个官二代女婿呢，知道自己要离婚，估计得气的喘病又犯。

    下了学后，润叶一直心事重重，照例去食堂打饭，她习惯了独来独往，平时生活中除了杜丽丽这个闺蜜，好象也没啥朋友。

    与此同时，原西县运输部家属院。

    两串急促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

    李向前的父亲，县革委会副主任李登云，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蓝色中山装，胸前插着一支派克笔。跟在他身后的，是他的老伴，县医院的刘志英。

    李登云推开门，屋子里那股子清冷让他瞬间皱起了眉头。

    水泥地面扫得干干净净，桌上放着一个绘着牡丹花的暖瓶，连个茶杯都没有。墙角的缝纴机盖着一层薄薄的灰。

    这哪里象个新婚不久的小两口家？简直象个冷冰冰的单身宿舍。

    “哼。”李登云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看着房里还在昏睡的儿子，低声对老伴抱怨，“你瞧瞧！向前这过的是什么日子？在外面开大车受累，回家连口热乎气儿都没有。这田家的女子，心肠比铁还硬！这全县城什么样的人家找不到？非要找这样一个！”

    刘志英作为医生，生性爱整洁，看着乱糟糟的客厅，眉头也拧成了疙瘩。但她更心疼儿子，刘志英压低声音拦住老伴：“行了，少说两句。你当官那一套回家少摆。向前也不容易，咱得顺着。”

    刘志英把手里提着的一网兜苹果往桌上一搁，轻声走进里屋。

    “向前，向前呐。妈过来看你了。”

    李向前被呼醒，睁眼看到一位扎着马尾的妇女，正是自己的母亲，刘志英。

    县医院领导母亲，县领导父亲！躺平的两大杀器。

    李向前坐了起来，心里颇为舒坦。

    李登云看着儿子脸上一道还没消下去的红印子，眼角抽搐了一下，官威终究没压住：“你昨晚又闹腾了？脸怎么回事？向前，我是怎么教你的？男人得有男子的样子！”

    “爸，我挺有样子的。”李向前笑了笑，“我正打算去单位把那份苦差事辞了，回家陪你们二老，这还不叫有样子？”

    有这两个躺平大杀器在，还开车？简直是在和劳动人民抢饭碗，简直天理难容。

    “你……”李登云气得差点拍桌子。

    刘志英赶紧拉住李登云，把他往外屋推：“你出去！去那儿站着！别打扰我跟我儿子说话。”

    刘志英转身摸着李向前的脑袋：“向前，咱不听你爸的。你在屋里躺着，妈给你做口好吃的。”

    说完就进了厨房，一进厨房，刘志英心凉了大半截。白面瓮里倒是满的，可案板上冷锅冷灶，一看就没怎么动过火。

    刘志英无奈轻叹一声，卷起袖子，从自己带过来的布包里，取出两块新鲜的猪板油。

    不一会儿，厨房里传来了滋滋的响声。刘志英熟练地和面、切肉，她想给儿子做顿最扎实的硬菜，猪油渣烩豆腐，再下两碗筋道的手擀面。

    可坐在里屋的李向前，作为一个上辈子习惯了皮蛋瘦肉粥、清蒸鲈鱼的广东灵魂，这种重油、重咸、重碳水的“关怀”，对他来说显然不合适。

    ……

    原西县运输部的家属楼里，气氛诡异。

    红漆方桌上，摆着几道刘志英刚倒腾出来的陕北硬菜：一盘汪着亮红油渍的大葱炒鸡蛋，一碗重油重盐的猪油渣烩豆腐，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手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