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茶水在嘴里停留了一下，咽下去之后他笑了笑。

    “林书记，您放心，我会注意的。

    该休息的时候休息，该锻炼的时候锻炼，该检查的时候检查。

    不会让身体拖了工作的后腿。”

    窗外的阳光已经移到了茶几的中央，把两个人之间的那段距离照得格外明亮。

    那些在光里浮动的细小的尘埃象是在用它们自己的方式提醒着这两个人，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要说的话还很多，要交代的事还很多，要嘱咐的细节还很多。

    “还有老干部的事。

    汉东的这些老同志，有的在岗位上干了大半辈子，有的从领导岗位上退下来之后还在发挥馀热，甚至还有了第二检察员的称号，有的虽然不怎么出门了但心里还挂着汉东的一草一木。

    你要尊重他们，要关心他们，要听取他们的意见，但是不能被某些人的想法给左右了整个大局。

    他们经历过的事比你多，看问题的角度比你广，对汉东的感情比你深。

    你把他们当长辈、当老师、当参谋，他们会给你出主意、想办法、提建议。

    你冷落他们、忽视他们、不把他们当回事，他们不会闹，不会吵，不会跟你对着干，但他们会在心里摇头，会在背后叹气，会在关键的时候不说话。

    一句话都不说，比说一万句都可怕。”

    “所以，听只听有用的，而且不能用主管意识去看待任何一个人，相信瑞金同志你知道我的意思。”

    “老百姓的事，我再三跟你强调过。

    老百姓的事，没有小事。

    你觉得小的事，在他们那里可能是天大的事。

    一个低保指标、一个医保报销、一个宅基地纠纷、一个上学名额，在你眼里可能就是一个数字、一份文档、一个手续、一张表格，但在他们眼里是活路、是希望、是公平、是尊严。

    你把老百姓的事当事，老百姓就把你当人。

    你不把老百姓的事当事，老百姓就不把你当人。

    这个道理，你要时刻记在心里，刻在骨子里，融在血液里。”

    沙瑞金的声音有些低沉，但每个字都很清淅。

    “林书记，这个道理，我不会忘。

    老百姓的事，再小也是大事。

    您说过很多遍，我记了很多遍，也跟下面的人讲了很多遍。

    我会一直记下去，一直讲下去，一直做下去。”

    林惟民把茶杯放下，两只手平放在沙发扶手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盏吊灯上面。

    灯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在阳光的照射下象是镀了一层银色。

    “差不多了，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也说了不少。

    你心里有数就行。”

    沙瑞金站起来，没有马上走，站在沙发前面看着林惟民。

    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感激，有敬意，有不舍，还有一种说不清楚的、象是对一个时代即将结束的淡淡的留恋。

    他伸出手，林惟民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

    松开之后，沙瑞金转身走了几步，到了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

    “林书记，汉东的事，您放心。

    我会把您交代的每一件事都办好，把您牵挂的每一个问题都解决好，把您放心不下的每一个地方都安排好。”

    林惟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沙瑞金推门出去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远到听不见的时候，林惟民才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那棵老银杏的叶子已经长全了，嫩绿嫩绿的，在风里哗哗响。

    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象是在开会讨论什么大事。

    沙瑞金从办公室离开之后不到半个小时，李达康就到了。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份材料，厚厚的一摞，封面上印着京州市上半年的经济运行分析报告几个字，边角还有些卷，象是被他翻来复去地看过好几遍。

    他把材料放在茶几上，在沙瑞金刚才坐过的那个位置坐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直直的，象是随时准备接受什么任务似的。

    林惟民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材料放那儿吧，今天不看材料，就咱们两个人聊聊。

    你来得正好，茶还没凉透，自己倒，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李达康也不推辞，端起茶几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从壶嘴里流出来的时候冒着细细的热气，杯子里那几片茶叶被水流冲得翻了个身，慢慢沉到杯底。

    他端起杯子吹了吹呷了一口，靠在沙发靠背上，身体终于放松了一些，那股子紧绷着的东西象是被这一口热茶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