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之后自己先笑了一下，用一种把话说完之后松一口气的语气补了一句“好了，不说了。

    再说下去你们该嫌我罗嗦了。

    反正我今天不是来训话的，就是回来看看，看看你们，看看这片地，看看这条江，看看那些还在往前走的人。”

    他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在柜台边结了帐，转身走出小饭馆的门。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又长又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仰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又是一个适合赶路的日子。

    他没有回头，就那么走进了阳光里，走进了那片他曾经用双脚丈量过无数遍的土地，走进了那片已经长满了新庄稼、新树苗、新希望的田野。

    他知道自己还会回来的，不是为了检查什么，不是为了指导什么，只是为了看看，看看那些还在往前走的人，看看那些已经开出来的花，看看那些还在结的果。

    林惟民回到汉东考察之后，心里那种“应该做点什么”的念头越来越强烈。

    他说不清那股劲是从哪里来的，象是有人在远处喊他，声音不大，但一直没断过，象是一条细细的线，从很远的地方牵过来，绕在他的手腕上，轻轻一拉就能感觉到。

    他知道那是什么。

    是时间的催促，是时代的召唤，是那种站在一个节点上必须往前看、往远看、往深处看的紧迫感。

    “十四五”规划已经执行了大半，2035年的远景目标正在从纸上的蓝图变成需要一步一步落实的施工图。

    他翻着那些厚厚的规划文本和评估报告，看到了一些让他既欣慰又不安的东西。

    欣慰的是，很多目标正在稳步推进，很多指标正在逐步接近，很多领域正在发生深刻的变化。

    不安的是，国际环境在变，国内条件在变，技术革命在变，人口结构在变，很多当初设置目标时假设的前提正在被打破。

    如果把2035年的远景目标比作一幅画，那么这幅画完成的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逼近，而画布上还有一些地方是空白的，线条还不够清淅，颜色还没有完全铺开，细节还需要反复推敲和持续完善。

    他把自己的想法写成了一份简要的工作建议，报给了上面。

    建议不长，只有几页纸，内核意思只有一句话“2035年远景目标的实现，不能靠惯性滑行，要靠主动谋划；

    不能靠零敲碎打，要靠系统布局；

    不能靠跟在别人后面走，要靠走自己的路。”

    他认为2035年远景目标不是一个孤立的、静止的、可以自动实现的东西，它需要一套清淅的战略框架来支撑，需要一根能够把各个方面串起来的主线，需要几个能够扛住全局的支柱。

    没有框架，就会各自为政、各自为战、各自为营；

    没有主线，就会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拆东墙补西墙；

    没有支柱，就会在风浪来临时摇摇晃晃、左支右绌、站立不稳。

    这份建议很快得到了积极的回应。

    上面决定由他牵头，组织一个跨部门、跨领域、跨学科的研究团队，围绕2035年远景目标的实现路径，开展系统的、深入的、前瞻性的战略研究。

    林惟民接到这个任务的时候，心里既有压力也有动力，压力在于这件事太大、太远、太重，稍有不慎就可能走偏；动力在于他终于可以把他这些年积累的思考、观察、判断，系统性地梳理出来，放到一个更大的框架里去检验、去碰撞、去完善。

    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开会，不是写方案，不是定框架，而是找人聊天。

    他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先听再说，先问再答，先看再断”。

    他约了很多人来聊，有搞科技的院士，有做企业的家，有搞农业的专家，有搞能源的学者，有搞人口研究的社会学家，有搞国际关系的战略家。

    每个人聊的时间都不一样，有的聊一个下午还觉得不够，有的聊一个多小时就已经把内核问题说透了。

    他不缺省问题，不限定范围，不引导方向，就是听他们说，听他们讲自己领域里最棘手的问题、最紧迫的挑战、最需要突破的瓶颈、最值得投入的方向。

    他一边听一边记，笔记本上很快就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有的事实，有的数据，有的判断，有的感慨，有的只是一句话。

    一句让他心里动了一下的话，一句让他觉得“这个角度我从来没想过”的话。

    约谈院士的那天，来了好几位不同领域的顶尖科学家。

    有搞基础研究的，说基础研究投入不足、周期太长、风险太大，企业不愿意投，政府投得不够，学术界又面临着论文和项目的双重压力，没人愿意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