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的声音像浸了油的麻绳，“山神既已睁眼，自会料理外客。”

    四周寨民嘴角同时勾起一模一样的弧度。

    罗老歪后颈汗毛倒竖，压低嗓子：“不对劲……这帮人笑得我骨头缝发凉。”

    李莱转向陈玉楼。

    后者正眯眼观察白雾的走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罗盘的铜边。

    “或许真能吃人。”

    李莱忽然开口。

    众人一怔。

    “瓶山瘴气稀薄如纱，尚且触肤溃烂。”

    他抬手指向已蔓延至半山腰的浓白，“这雾厚得能掐出水，若是瘴毒，吸半口就该烂穿肺腑。”

    陈玉楼恍然：“难怪寨民说‘吃人’，实则是 ——”

    话未说完，李莱摇了摇头。

    他蹲下身，从泥泞里拾起半片颅骨。

    骨面光滑得反常，没有青苔，没有虫蛀，连一道刮痕都寻不见——像是被什么舔舐过，啃噬得干干净净。

    风突然转了向。

    白雾掠过树梢，所经之处，雀鸟惊飞，枝叶却未摇动。

    它安静地、贪婪地，朝着篝火的方向涌来。

    山间的雾气贴着地面涌来，像某种活物的呼吸。

    李莱盯着那些散落在火堆边缘的骨头，那些过于干净的表面让他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发紧。

    不是毒，至少不完全是毒——这个念头刚浮起来，旁边陈玉楼的声音就插了进来。

    “对了，”

    陈玉楼拍了下自己的额头，转向李莱，“出发前你让备的那些草叶子，是不是就防这个的？”

    经他这么一提，周围几个人才窸窸窣窣地翻找起来。

    晒干的三叶菊蜷缩成灰绿色的一小团，捏在手里很轻，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混着尘土气的淡苦味。

    有人已经塞进了嘴里，腮帮子微微鼓动着。

    李莱看着他们动作，舌尖抵了抵上颚。”含着也行，”

    他说，目光却没离开那层越来越近的苍白，“但这雾恐怕没那么简——”

    话没说完，一片干硬的叶片就被粗粝的手指抵进了他齿间。

    罗老歪凑得很近，带着烟味的气息喷在他脸上：“够不，大外甥？再嚼点？”

    李莱沉默了一瞬，把那片东西用唾液润湿。”够了。”

    他侧过脸，声音压得低，“分给鹧鸪哨他们。”

    不用他多说，陈玉楼和金算盘已经往那边去了。

    罗老歪咧咧嘴，转身抓了一把，径直走到那个总跟在李莱身后的姑娘跟前。”喏，外甥媳妇，”

    他嗓门敞亮，把那把干叶子递过去，“含着，别客气。”

    姑娘垂下眼接过，耳根有点泛红，却没反驳。

    她安静地把叶片含进嘴里，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慢慢化开。

    几步开外，老族长和那个叫恩宽的年轻人冷眼看着这一切。

    恩宽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嘴唇几乎没动：“吃几片草就想顶事？山神爷动了怒，可是要见血的。”

    他眯起眼，望向已经漫到半山腰的雾气，“等着瞧吧，待会儿连块整肉都剩不下。”

    这时，所有人都把三叶菊含住了。

    苦涩里混着隐约的花气，堵在鼻腔和喉咙之间。

    那雾墙推进的速度快得不合常理，转眼就吞没了最近的一排树梢。

    树叶剧烈地抖起来，不是风吹的那种摇晃，而是像被无数细小的牙齿刮擦、啃咬。

    陈玉楼突然抬手按住自己的耳朵，脸色变了。”不对，”

    他转向李莱，语速急促，“里面有东西在飞——很多，多得像蜂群炸了窝。”

    他话音刚落，蹲在一旁安抚那只小兽的吴老五也直起了身。”是翅膀，”

    他短促地说，“密密麻麻的翅膀在扇，声音厚得跟蝗虫扑庄稼似的。”

    李莱的视线钉死在雾墙上。

    现在他听清了，那层白茫茫的背后是持续不断的、令人牙酸的嗡嗡声，密集得几乎没有缝隙。

    他想起那些骨头上细密的刮痕，忽然就明白了。

    “原来‘山神’是这么吃人的。”

    他低声说，更像是在对自己确认。

    罗老歪正把第二把干叶子塞进嘴里，嚼得咔咔响，闻言含糊地问：“啥？大外甥你说啥东西？”

    李莱瞥见他鼓动的腮帮，顿了顿。”别吃了，”

    他终于说，“雾里有虫，数不清的虫。”

    罗老歪咀嚼的动作慢下来。

    他顺着李莱的目光看向那片雾，此刻那雾气已经漫过了最后一道坡坎，离他们不过二三十步的距离。

    树叶的沙沙声变成了尖锐的嘶嘶声，仿佛有无数片极薄的金属在互相摩擦。

    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