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瞥见老人袖口沾着香灰，想必刚从祠堂出来。

    “我省得。”

    他拍拍村长手背。

    老人嘴唇嚅动，终究没再说什么，只重重叹了口气。

    那口气里裹着香火味和某种更深的东西，沉甸甸压在李莱肩上。

    他逆着人流往村里走时，总觉得有团墨渍般的影子，不远不近缀在身后巷口。

    冷风割过脸颊时，李莱缩紧了肩膀。

    粗硬的兽皮摩擦着脖颈，带来些许暖意。

    他盯着脚下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土路，心里盘算着：再忍一忍就到家了，总比冻僵在路上强。

    有什么东西扯住了他的衣摆。

    低头看去，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女童。

    她仰着脸，眼珠在昏暗中显得格外亮，像两颗浸在井水里的黑石子。

    李莱蹲下身，手掌按在膝盖上：“这么晚了，怎么不回家？”

    女童抿着嘴摇头，辫梢跟着晃了晃。

    她突然转身爬上旁边的石凳，双手撑住桌面，脑袋左右转动，像是在找什么丢失的物件。

    李莱顺着她的视线望向山坡。

    那里立着一棵老树，枝干扭曲得像是被什么力量拧过，树皮剥落了大半。

    他收回目光，发现女童正盯着自己。

    “你在找什么？”

    他指向那棵树。

    “找跳舞的姐姐。”

    女童的声音很轻，“她每天都在树下面转圈，可今天不见了。”

    她顿了顿，手指戳向山坡，“我从那里看见她走下来的。”

    李莱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你看错了，那后面是荒山。”

    “我没看错！”

    女童突然提高声音，脚在地上跺了跺，“她就是从那儿下来的！”

    李莱这才注意到山坡顶上有团模糊的轮廓。

    月光斜照过去，勾勒出某种蹲伏的形态，像是石头，又不太像。

    女童忽然扑过来抱住他的腿。

    温热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还带着孩子身上特有的奶腥味。

    她开始抽泣，眼泪蹭在他的裤子上：“姐姐生气了……她不肯来了……”

    李莱抱起她往村里走。

    女童把脸埋在他肩头，哭声渐渐弱下去。

    到家时天已黑透。

    他把女童送进巷子深处的一扇木门，转身看见古董店门口站着个人影。

    是隔壁的张婶。

    她搓着手，嘴唇动了动又闭上。

    “怎么了？”

    李莱走过去。

    张婶叹了口气，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扫：“你……身子没不舒服吧？”

    “没有啊。”

    “那就怪了。”

    张婶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晌午我看见你站在路口，对着空荡荡的地方又说又比划，还以为你撞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李莱感到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他想起女童抱着自己时的温度，想起她呼吸喷在颈侧的湿气。”您没看见个小姑娘？穿红褂子扎辫子的？”

    “哪有人啊。”

    张婶摇头，眼神里透着担忧，“就你一个，对着空气说话。”

    李莱点点头，没再解释。

    他快步走进院子，反手闩上门。

    屋里没点灯。

    他在黑暗中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月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在地面切出几道惨白的光痕。

    他想起女童指山坡时绷直的小手，想起她说“姐姐生气了”

    时发颤的尾音。

    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李莱屏住呼吸。

    那声音在院墙外停了停，又渐渐远去，像是有人拖着什么重物在土路上走。

    他起身凑到窗边，只看见月光把枣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那些枝桠的暗影交错叠压，在地上铺开一片晃动的网。

    影子里好像多了一道。

    李莱眯起眼。

    枣树只有四根主枝，可地上的黑影却分出五道岔。

    多出来的那道格外细，从树干基部斜伸出去，末端微微上翘，像是个踮脚站立的人形。

    他盯着那影子看了很久。

    直到云遮住月亮，院子里彻底暗下来。

    李莱推开店门时，指尖还残留着巷口那股若有若无的腥气。

    他站定在门槛内，试图将午后那场说不清道不明的遭遇从脑海里甩出去——没有痕迹，没有伤口，甚至连记忆都模糊得像水渍，可脊背上的寒意却迟迟不散。

    他反手带上门，木栓落下的闷响在寂静的店里格外清晰。

    楼上传来木板受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