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苦笑着，眼角皱纹堆得更深：“谁想到，剃度之后整个人都变了。

    脾气古怪，动不动就发火，连爹娘都不理。

    这些年来，除了我和老婆子，没人敢近她的身。”

    李莱听着，眉头微微蹙起，语气却仍平淡：“为什么非要出家？”

    老爷子斜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是我们秦家造了孽。

    早年我做了亏心买卖，报应落到女儿头上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这些年我想尽法子，请人做法事、找大夫，可都没用。

    大宝一天比一天虚，眼看……就要油尽灯枯了。”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李莱垂下眼帘，思索了一会儿。”那……秦老爷可知道，还有什么法子能救秦姑娘？”

    老爷子想了半晌，还是摇头：“银子撒出去不少，大夫请了一个又一个，全都没辙。

    也就是她心口还吊着一点灵气，换作旁人，早没了。”

    李莱抿紧嘴唇，不再说话。

    车轮碾过碎石，颠簸了几下。

    老爷子换了个话头：“李家小子，你家住哪儿？”

    “城西。”

    “哟，那可巧了，我也住城西。

    既然碰上了，干脆一道回吧。”

    李莱本想拒绝，但瞥了一眼身旁蜷缩着的女孩——她脸色苍白，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车厢角落里，女孩抱着膝盖，脑袋深深埋着，不知在想什么。

    李莱看着那小小的背影，心里某处软了一下。

    他让马走得慢些，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别多想，”

    声音压得很低，“会好起来的。”

    女孩抬起头，乌黑的眼珠里映着一点晃动的光。

    她犹豫了很久，才轻轻开口：“李哥哥……我爹真的是坏人吗？”

    李莱胸口泛起一阵涩意，手指抚过女孩柔软的发顶。”别这样想，”

    他声音放轻，“你爹他……”

    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可为什么大家都躲着他？”

    “人总会做错事。”

    李莱蹲下身，视线与她齐平，“但你要记得，无论他做过什么，都不是最紧要的。

    最紧要的是他心里装着你，装着你娘。”

    女孩睫毛颤了颤，像蝴蝶抖落翅膀上的露水。”李哥哥，心里装着……是什么感觉？”

    他一时语塞，只扯了扯嘴角。

    “是什么呀？”

    女孩扯住他袖口。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车轮碾过石子的细响。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等你再长大些，自然就明白了。”

    “好。”

    陈老头的牛车停在村口土路边。

    李莱牵着女孩走进那间低矮的茅屋。

    门推开时，一股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陈年草药的苦，炭火余烬的焦，还有某种难以名状的酸腐。

    墙角木桶里盛着半桶深褐色浆汁，正冒着稀薄的热气，那气味刺得人鼻腔发痒。

    女孩往后退了半步，手指攥紧李莱的衣角。”爹爹……是不是很疼？”

    里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周家媳妇冲出来，眼眶通红，一把将孩子搂进怀里。”我的宝儿……”

    她声音抖得厉害，转头瞪向床榻方向，“你要是把闺女弄没了，咱这个家还怎么撑下去？”

    李莱上前打圆场：“嫂子，孩子不是全须全尾回来了么？周大哥心里也难受。”

    “他难受？”

    妇人抹了把泪，“他要是真知道难受，当初就不该……”

    话没说完，她别过脸去，手指轻轻梳理女儿汗湿的额发。”饿不饿？娘给你烙饼。”

    女孩点点头，小脸埋进母亲肩头。

    李莱将肩上那个鼓囊囊的布包卸下。”婶子，我铺子里还有事，得先走一步。”

    他朝妇人略一欠身，转身时目光掠过床榻上蜷缩的人影，嘴角浮起极淡的弧度。

    跨出门槛的刹那，他回头望了一眼。

    女孩正趴在母亲膝头，侧脸被灶膛的火光映得暖黄。

    回到古董铺子时，天已擦黑。

    罗乔正往桌上摆碗筷，听见动静抬起头：“怎么耽搁到这时候？”

    她接过他脱下的外衫，瞥见灶台边多出的包袱，“路上碰见谁了？”

    “一个旧相识，多聊了几句。”

    “旧相识？”

    罗乔挑眉，手指戳了戳包袱凸起的轮廓，“该不会又是哪家姑娘送的点心吧？”

    她忽然顿住，凑近嗅了嗅，“这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