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这行的人，在寻常百姓嘴里，多半与招摇撞骗脱不开干系。

    但他们自己清楚，地底下的营生，见不得光，却自有其传承与规矩。

    祖上确实出过能窥探几分天机的人物，那些玄乎其玄的本事，一代代口耳相传，成了后人心底某种笃信的根基。

    只是家教严，从小听的都是“盗亦有道”

    的训诫，伤天害理、欺凌弱小的勾当，是绝对沾不得的。

    这也养成了他们某些方面近乎固执的脾性，甚至显得与这世道格格不入。

    但老一辈摸索出的门道，终究指明了哪些土层之下，可能埋着值得一探的所在。

    所以这个时节，他们才出现在阴阳山莽莽苍苍的岭脊之间。

    常人避之不及的险恶之地，于他们却有别样的意味。

    山中深处，据说沉睡着连片的陵寝，被私下唤作“聚宝冢”。

    下面长眠的，并非寻常富贵人家，而是旧朝代里，血脉最尊贵的那一簇人。

    故老相传，那些人物闭眼时，身旁不止一座陵墓，而是一整个为陪葬而设的地下宫群，里面封存着难以计数的往昔荣光。

    寒意顺着脊骨往上爬时，二胖子才真切地意识到这山不对劲。

    两个多时辰的跋涉，汗早把里衣浸透，此刻却像层冰壳子贴在身上。

    他牙齿打着颤，把身上那件薄袄又裹紧了些，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在过分安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

    “图什么？”

    他声音发僵，朝地上啐了一口，“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

    旁边有人接话，嗓音里也透着疲乏：“要不是李莱说这儿的地气不同寻常，谁肯来？”

    李莱没立刻应声。

    他走在最前头，脚步踩在积年的腐叶上，发出沉闷的噗嗤声。

    等众人都喘匀了气，他才慢悠悠回过头，脸上那点笑在树影里显得模糊。”急什么。”

    他说，目光扫过一张张沾着泥汗的脸，“陈瞎子递的话，几时错过？”

    “话？”

    有人追问。

    “龙脉的穴眼。”

    李莱吐出这几个字时，刻意放轻了声音，仿佛怕惊扰什么，“就藏在这片山坳里。”

    一阵短暂的寂静。

    只听见风穿过高处枝桠的呜咽。

    二胖子先咧开了嘴，眼里那点萎靡被灼热取代：“当真？那种……能改换气数的宝地？”

    “皇宫底下埋的，不就是这种东西？”

    李莱重新迈开步子，靴底碾碎一段枯枝，“只不过咱们要找的，更野，更凶，也没人镇着。”

    议论声低低地漫开。

    有人说起祖辈传下的零碎见闻，说那种地脉若是动了，轻则招灾，重则折寿。

    但话语里的惧意很快被另一种东西压过去——那是光想想就让人喉咙发干的可能。

    富贵险中求，老话总不会错。

    “那还等什么？”

    年轻的那个按捺不住，袖子都卷了起来。

    李莱却摆了摆手。”陈瞎子只划了个大概方位。”

    他眯眼望向林子深处，那里雾气正缓缓聚拢，“真到了跟前，谁知道等着的是机缘，还是别的什么？人多些，总多点照应。”

    这话让众人刚热起来的血凉了半截。

    是了，若真是无主宝穴，怎会等到他们来寻？寂静重新笼罩下来，比先前更沉，压得人耳膜发胀。

    “歇会儿吧。”

    老李头先蹲下身，从包袱里摸出水囊，“腿肚子都转筋了。”

    没人反对。

    各自找树根或石头坐下，啃着干硬的饼，吞咽声格外粗重。

    二胖子靠着一棵老松，眼皮刚发沉——

    风毫无征兆地拔地而起。

    不是寻常的山风。

    是贴着地皮卷上来的、带着土腥味的咆哮。

    枯枝败叶被猛地掀到半空，像一场倒灌的墨绿色暴雨。

    视线瞬间被剥夺，有人惊叫，声音撕扯成碎片。

    “低头——！”

    不知谁吼了一声。

    二胖子本能地蜷身滚倒，脸颊蹭过冰冷的碎石。

    世界在旋转，耳朵里灌满轰隆的巨响，仿佛整座山正在被连根拔起。

    他死死闭着眼，手指抠进泥里，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完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那骇人的撕扯力骤然消失。

    风声还在远处呜咽，但已不再缠裹周身。

    二胖子颤巍巍睁开眼。

    光还在。

    树还在。

    同伴们东倒西歪地散在周围，个个面无人色，但都全须全尾。

    他愣愣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