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果尔睡着之后，娜木钟没有睡。

    她坐在窗前，手里端著一盏茶，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月光洒在院子里，把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只只伸向她的手。她的心很乱。多铎劝多尔衮当皇帝的事，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也吞不下去。她知道多尔衮不会现在动手，但以后呢？三年后？五年后？十年后？等到博果尔长大了，等到他有了自己的想法，等到他想亲政的那一天——多尔衮会把权力交出来吗？

    “太后。”

    门外传来宫女素心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什么事？”

    “摄政王来了。”

    娜木钟的心跳快了一拍。这么晚了，他来干什么？

    “请。”

    多尔衮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便服，没有带侍卫。烛火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疲惫，又像是温柔。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来。

    “十四叔，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睡不着，出来走走。”多尔衮在椅子上坐下来，“路过你这儿，灯还亮着，就进来了。”

    “我也睡不着。”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沉默在屋子里蔓延开来，像月光一样，无声无息地铺满了每一个角落。烛火跳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衬得这夜更静了。

    “十四叔。”娜木钟先开了口。

    “嗯。”

    “多铎劝你当皇帝的事你怎么想的？”

    多尔衮的手指微微一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像是给自己争取一点时间。“你担心了？”

    娜木钟低下头。“我我不是担心。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这个动作，让多尔衮想起了很多年前的大玉儿。那时候大玉儿也是这样，低着头，攥着衣角，说“我只有你了”。那时候他心软了，把皇位让了出去，换来了挫骨扬灰。但娜木钟不是大玉儿。她不是在利用他，她是在害怕。害怕他夺走她儿子的皇位，害怕他伤害博果尔，害怕她好不容易得来的这一切化为乌有。

    多尔衮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月光。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不当皇帝？”

    娜木钟摇了摇头。

    “因为我不想让大清乱。”多尔衮转过身，看着她，“我现在当皇帝，豪格会反，济尔哈朗会反，蒙古各部会反，南明会趁机反扑。大清会乱，会分裂，会灭亡。我不能拿大清的江山去赌。”

    娜木钟抬起头。“那以后呢？”

    “以后？”多尔衮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我只知道，现在不能。”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不是承诺，胜似承诺。

    娜木钟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不是不想当皇帝，是不能当。因为他心里装着大清，装着百姓，装着天下。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皇帝。不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是心里装着江山的那个人。

    “十四叔。”娜木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嗯。”

    “我我替皇上谢谢你。”

    “不用谢。我不是为了皇上，是为了大清。”

    娜木钟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谎言，没有欺骗，没有算计。只有真诚，只有坦荡，只有一颗赤子之心。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她的心忽然跳得很快，快到她自己都控制不住。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她只知道，她想靠近他，想再靠近一些。

    “十四叔。”

    “嗯。”

    “你你是个好人。”

    多尔衮笑了。“太后，你太天真了。我不是好人。我只是一个不想再被人害的人。”

    娜木钟摇了摇头，很坚定。“不，你是个好人。我知道。”

    多尔衮看着她，没有再说话。她为什么会这么相信他？他做过那么多事，杀过那么多人，争过那么多权，夺过那么多利。她凭什么说他是好人？但他没有问。有些问题，问出来就扫兴了。

    “太后，你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上朝。”

    “十四叔也早点休息。”

    多尔衮转身走了出去。娜木钟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色中。她忽然觉得，这个夜晚，没有那么漫长了。她回到床边，看着熟睡的博果尔。他睡得很沉，嘴角还挂著一丝口水，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好吃的。她轻轻给他盖好被子，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吹灭了蜡烛。

    黑暗里，她的心跳还没有平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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