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嬷嬷的事暂时搁下了。不是多尔衮不想查，是查不下去。哲哲把所有的线都拴在了“博果尔亲政”这个扣子上，扣子不解开，线就抽不动。他只能等。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但别人没有他的耐心。

    大玉儿自从和福临和解之后，整个人变了许多，不再像以前那样处处算计、步步为营。每天去御花园散步，找娜木钟喝茶、说话、做针线，两个人竟然真像姐妹一样处了起来。宫里的人都说太后娘娘变了——变得随和了，变得不爱生气了，变得像个正常人了。可多尔衮知道，大玉儿不是在变好，是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可以翻盘的机会，等一个可以让所有人重新站队的机会。

    这天下午，大玉儿正在御花园里赏花，静怡来找她。静怡今年十四岁了，个子长高了不少，眉眼也长开了，出落得越来越漂亮。博果尔比她小两岁，十二岁的少年皇帝还没开窍，整天就知道斗蛐蛐、骑马、练武，对男女之事一窍不通，看静怡和看太监没什么两样。

    “姑妈，皇上今天又没来找我。”静怡撅著嘴，满脸不高兴。她在御花园里等了一个下午，花都等谢了，连博果尔的影子都没见着。

    大玉儿放下手里的花剪，看着静怡。“他不来找你，你就去找他。”

    “可是姑妈说过，不能主动去找他，要让他来找我。姑妈说，主动去找他，他就不知道珍惜了。”静怡记得姑妈的话，一个字都不敢忘。

    “此一时彼一时。”大玉儿拉着她的手，“以前他不来找你，是因为他心里没有你。你去找他，他反而烦你。现在他心里有你了，只是他还不知道。你要去帮他发现。你不去，他就永远都不知道。”

    “怎么帮？”

    “陪他斗蛐蛐。”

    静怡愣了一下。“斗蛐蛐？”

    “他不是喜欢斗蛐蛐吗？你陪他斗。他赢了，你替他高兴。他输了，你替他难过。让他觉得，你跟他是一伙的。等他离不开你了，你再慢慢教他。”

    静怡咬著嘴唇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静怡去了博果尔的寝宫。博果尔正蹲在地上斗蛐蛐，头都没抬。“皇上，我来看你了。”

    博果尔抬起头，看见静怡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淡粉色的旗装，头上簪著一朵绢花。“你怎么来了？”

    静怡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手里的蛐蛐草。“这是铁头大将军？”

    博果尔的眼睛亮了一下。“你知道铁头大将军？”

    “听宫女们说过。说它战无不胜，是皇上最喜欢的宝贝。能让我看看吗？”

    博果尔把蛐蛐罐捧起来递给她。静怡低头看着罐子里的蛐蛐，黑亮黑亮的，触须又长又细。“它真好看。”

    博果尔笑了。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消息传到西暖阁的时候，多尔衮正在批折子。小太监跪在地上，把静怡去找博果尔的事一五一十禀报了一遍。静怡陪博果尔斗了一下午蛐蛐，博果尔开心得不得了，连晚饭都是和静怡一起吃的。

    多尔衮放下笔。大玉儿这是换招了。以前让静怡等著博果尔来找她，等不来。现在让静怡主动去找他，去了就陪他斗蛐蛐。斗蛐蛐是博果尔唯一的软肋，这孩子这辈子对什么都是三分钟热度，唯独对蛐蛐一往情深。静怡这一招算是歪打正著。

    “继续盯着。”

    “喳。”

    当天晚上，娜木钟来找多尔衮。她很少主动来西暖阁，来了就说明有事。

    “十四叔，皇上今天跟静怡格格在一起待了一下午。两个人有说有笑的，皇上从来没这么开心过。”娜木钟一边说一边用余光看多尔衮的脸色。

    “那是好事。”多尔衮头都没抬。

    “可是本宫担心”

    “担心什么？担心静怡抢走你儿子？你是他额娘，谁也抢不走。”

    娜木钟沉默了。她知道多尔衮说得对，可她心里还是不舒服。博果尔是她唯一的儿子，是她在这世上最亲的人。眼看着他和另一个女人越走越近，她心里酸得厉害，像喝了一整瓶老陈醋。

    “十四叔，本宫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说。”

    “让皇上晚几年大婚。他还小，不懂事。等再大几岁，再考虑这件事也不迟。”

    多尔衮放下笔看着她。“晚几年？晚到什么时候？等他二十岁？三十岁？还是等他不喜欢斗蛐蛐了？”他站起来，“太后，皇上是你的儿子，也是大清的皇帝。皇帝大婚，不是你家的事，是天下的事。你不要因为自己舍不得，就耽误了皇上的大事。”

    娜木钟的眼眶红了。她站起来，福了福身，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十四叔，本宫不是舍不得。本宫是怕。”

    “怕什么？”

    “怕皇上被人骗。”

    她走了。多尔衮站在窗前，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怕皇上被人骗——这话是说静怡，也是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