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铎的人蹲在范府外面，眼睛都快瞎了，可那扇后门始终没有开过。连送菜的都只送到前门，由范府的下人接进去，后门连个苍蝇都没飞出来过。

    “哥，那人是死在里面了还是压根就没在里面？”多铎实在忍不住了，趁著送折子的间隙在西暖阁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在金砖上咯吱咯吱响。

    多尔衮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两种可能。第一种，他真的还在里面，在等我们撤人。第二种，他已经走了，在我们眼皮底下走的，我们没发现。”

    多铎的脸一下子白了。“不可能！弟兄们三班倒，眼睛都没眨过。别说是人，连只老鼠从墙根下跑过去我都知道是公是母。”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他还在里面。”多尔衮站起来走到窗前，“范文程这个人，沉得住气。他在跟本王比耐心。本王最不缺的就是耐心。”他沉默了片刻，“今晚，本王去会会他。”

    “哥，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去的人多了，他会起疑。起了疑，更不会开口了。”

    当天晚上，多尔衮换了一身便服，没有带侍卫，一个人骑马去了范文程的府邸。他没有走正门，绕到后门。和后门连着的巷子很窄，窄到只能容一辆马车通过，两边的墙很高，墙头爬满了枯藤。夜风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多尔衮敲了三下门，不急不慢，用的正是那天夜里灰衣人敲门的节奏——一长两短。他赌的是范文程以为是自己人回来了，赌的是范文程会亲自来开门。

    门开了，开门的是范文程本人。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头发也没梳，披散著，像是刚从书房出来，又像是根本没睡。看见多尔衮的那一刻，他的瞳孔猛地一缩，手扶著门框，指节发白。

    “摄政王”

    “范先生，不请本王进去坐坐？”

    范文程沉默了片刻，侧身让开。“摄政王请进。”

    多尔衮走进去。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石子路两旁种著竹子，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正厅里亮着灯，桌上摆着茶壶茶杯，两杯，像是刚有人在这里喝茶。多尔衮看了一眼那两个杯子，没有说什么。

    “摄政王请坐。”范文程倒了一杯茶，双手递过去。“摄政王深夜来访，不知有何要事？”

    多尔衮端起茶杯没有喝，看着范文程的眼睛。“范先生，你府上是不是住了什么人？”

    范文程的手微微一顿。“没有。臣府上只有臣和几个下人。”

    “那桂嬷嬷来你府上做什么？那灰衣人来你府上做什么？”多尔衮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范文程心里。“范先生，本王跟了你十四年，一直把你当自己人。本王不希望，自己人在背后捅刀子。”

    范文程的脸色白了。

    “范先生，本王再问你一次。你府上，是不是住了什么人？”

    屋里安静了很久，久到灯花爆了一声，又爆了一声。范文程跪了下来，额头贴着地面，浑身发抖。

    “摄政王，臣”

    “说。”

    “臣府上是住了个人。”范文程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谁？”

    “臣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臣答应过他。臣这辈子没求过什么人，臣求摄政王，别逼臣。”

    屋里又安静了。多尔衮看着跪在地上的范文程，看了很久。这个跟了他十四年的汉臣，这个替他写了《考成法》的谋士，这个替他撑起了半个朝廷的大学士。此刻跪在地上，像一条被人踩住了尾巴的老狗，浑身发抖，眼睛里全是恐惧。

    “你不说，本王自己找。”

    多尔衮站起来往后院走去。范文程跪在地上没有拦他，也不敢拦。后院不大，只有三间屋子。多尔衮一间一间地推开——第一间空着，第二间空着，第三间也空着。没有人，连住过人的痕迹都没有。

    他回到正厅，看着还跪在地上的范文程。“人呢？”

    范文程抬起头，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

    “就在摄政王敲门的时候。后门走的。摄政王从前门来，他从后门走。摄政王从前门进来的时候，他从后门出去，两个人前后脚，差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摄政王往后院走的时候，他已经出了巷子，上了马车，往南去了。”

    “去哪了？”

    “臣不知道。”

    多尔衮攥紧了拳头。他算到了范文程会开门，算到了范文程会说实话，算到了那个人会在府里。可他没算到那个人会在他敲门的那一刻从后门逃走。他低估了那个人的警觉，也低估了范文程的默契。这两个人，一个在前面挡，一个在后面跑，配合得天衣无缝。

    “范先生，本王再问你最后一次。那个人，到底是谁？”

    范文程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