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一碗粥喝半碗，一碟菜夹两筷子，可总比不吃强。翠屏高兴得差点去给菩萨上香，还是大玉儿拦住了——“上什么香？本宫还没死。”可翠屏知道，太后不是因为想通了才吃东西，是因为她等的人到了。

    当天下午，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慈宁宫后门。车帘掀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走下来，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长衫，面容普通，混在人群里找不见。可他的眼睛不普通，又亮又锐利。这种眼睛大玉儿见过——杀过人的眼睛，见过血的眼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眼睛。她年轻时就见过。

    “太后娘娘。”那人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起来。”大玉儿看着他，“你叫什么？”

    “草民林忠。南边来的。”

    “南边来的？南边哪里？”

    “福建。”林忠的声音很低，“草民是郑成功的人。郑将军让草民给太后娘娘带句话。”

    大玉儿的手指微微一顿。郑成功——南明最硬的骨头，占据台湾海峡，拥兵数万。大清打了他几年，没打下来，招降了几次，也没招降成功。他派人来找她，想干什么？让她当内应？

    “什么话？”

    “郑将军说，大清内乱之时，就是他起兵之日。到时候，请太后娘娘里应外合。事成之后，郑将军愿拥福临阿哥为帝。大清还是大清的天下，汉人还是汉人的日子。”

    大玉儿沉默了很久。她不是傻子，郑成功打的什么算盘她看得清清楚楚——拥福临为帝是假，趁机割据是真。等福临当了皇帝，他占著福建台湾不撒手，你拿他怎么办？打？打不过。招降？招不了。到时候福临这个皇帝当得比博果尔还窝囊。可她不能拒绝，也不敢拒绝。郑成功是她手里最后一张牌，这张牌打出去，也许能翻盘。不打出去，连翻盘的机会都没有。

    “你回去告诉郑将军，本宫知道了。”

    林忠磕了个头，从后门走了。马车消失在巷口，像从来没来过一样。

    消息传到西暖阁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多铎亲自来报的，脸色铁青。

    “哥，慈宁宫那边今天来了个人。”

    “什么人？”

    “南边来的。郑成功的人。”

    多尔衮放下笔。“干什么？”

    “见了太后，说了什么不知道。但那人走的时候，太后让人送了一包银子。”

    多尔衮沉默了很久。大玉儿这一步走得够险，勾结南明，这是诛九族的罪。可她没有亲手见郑成功，只是见了他的手下，没留任何字据，没有任何证据。你就是告她，她也不认。你说她勾结南明，她说不知道，不认识，没见过。你能拿她怎么办？

    “继续盯着。看看她还见什么人。不要打草惊蛇，抓贼要抓脏，抓奸要抓双。没有证据，动不了她。有了证据，她也跑不了。”

    “是。”

    当天晚上，多尔衮一个人坐在西暖阁里，把林忠见大玉儿的事翻来覆去地想。郑成功——这个人他当然知道。占据台湾海峡，手下兵精粮足，是大清的心腹大患。打了好几年没打下来，不是打不过，是他没腾出手。等他腾出手来，十个郑成功也不够他打的。可他腾不出手，北方要防蒙古，南方要防南明，西边要防藏人。处处都是窟窿，处处都要堵。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郑成功，暂不剿，等。”等什么？等他腾出手来，等他把大清的江山坐稳了，等他把那些内忧外患都解决了。到时候，郑成功要么降，要么死。没有第三条路。

    消息传到慈宁宫的时候，大玉儿正在抄经。翠屏跪在地上，把西暖阁那边探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

    大玉儿放下笔。多尔衮没有动手，他在等。等她露出马脚，等她犯更大的错，等她把自己送进他的手掌心里。他知道她急，他知道她等不了。所以他等，等她急，等她犯错。她不能急，越急越错。

    当天晚上，福临又来了。他每天都来，风雨无阻。

    “额娘，您今天脸色好多了。”

    “吃了东西，脸色自然好。”大玉儿看着他，“福临，你告诉额娘，你是不是觉得额娘疯了？”

    福临愣了一下。“没有。”

    “那你怎么看额娘？觉得额娘在折腾，觉得额娘不知好歹，觉得额娘给你丢脸？”

    福临低下头。“儿子没有这样想。”

    “你想了。你只是不敢说。”大玉儿的声音很轻，“福临，额娘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可额娘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你信也罢，不信也罢，额娘不解释了。”

    福临走了。大玉儿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福临不会懂的，他永远不会懂。他以为只要安安静静过日子，日子就会安安静静地过。他不知道，在这宫里，你不惹事，事会惹你。你不害人，人会害你。你想安安静静过日子，日子不让你安安静静地过。她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照得慈宁宫的院子亮堂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