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玉儿那封信送出去之后，像是石沉大海，连着好几天都没有回音。翠屏每天在门口张望，脖子都伸长了，可她不敢问，问了就是找死。大玉儿也不催，她有的是耐心。她这辈子最不缺的东西，就是耐心。

    第五天夜里，回信终于来了。送信的不是翠屏等的人，是娜仁。她穿着一身青布衣裳，头上包著同色帕子，手腕上那枚翡翠戒指在月光下幽幽发亮。

    “妹妹，你的信。”娜仁把信放在桌上。

    大玉儿没有急着拆。“堂姐，你替谁送信？”

    “替你姑妈。”

    “姑妈已经死了。”

    “姑妈死了，她交代的事还没完。”娜仁看着她，“这封信，是郑成功来的。”

    大玉儿拆开信。纸上只有一行字——“秋高马肥，正是用兵之时。”秋高马肥，正是用兵之时——郑成功要动手了。南边一动手，北边就得调兵。北边一调兵，京城就空虚。京城一空虚，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她等的就是这个“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堂姐，谢谢你。”

    “不用谢。我不是帮你，是帮姑妈。”娜仁转身走了。

    大玉儿把信放在烛火上烧了。纸卷曲，发黑，化成灰烬。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远处干西五所的灯还亮着，博果尔还没睡。

    第二天一早，南边的军报就到了。八百里加急，信使跑死了三匹马。多尔衮正在西暖阁批折子，多铎拿着军报冲进来，脸色铁青。

    “哥，郑成功动手了。”

    多尔衮放下笔。“打到哪里了？”

    “泉州。泉州告急。守城的陈总兵派人来求援，说郑成功带了三万水师，战船二百多艘，火炮上百门。泉州撑不了几天。”

    多尔衮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泉州的位置。福建，东南沿海，郑成功的老巢。他打泉州，不是要占城，是要粮。泉州是福建的粮仓，占了泉州，他的军队就有了粮食。有了粮食，他就能跟大清耗下去。耗下去，吃亏的是大清。

    “多铎，你带兵去福建。”

    “带多少？”

    “两万。先解泉州之围，再收复沿海各岛。能打就打，不能打就围。围不住就困，困不住就耗。郑成功的船多，咱们的船少，在水上打，咱们打不过他。在陆地上打，他打不过咱们。把他逼上岸，他的船就是摆设。”

    多铎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多尔衮叫住他，“路过山东的时候，去一趟济宁。那里有个造船的工匠，姓周，手艺好。把他带上，让他给咱们造船。没有船，打不了水仗。没有好船，打不了郑成功。”

    多铎领命去了。

    消息传到后宫，大玉儿正在抄经。翠屏跪在地上，把军报的内容一五一十说了。郑成功攻打泉州，多铎王爷带兵去福建了。

    大玉儿手里的笔顿了一下。“知道了。”她继续抄经，心已经不在了。多铎一走，多尔衮就少了一条胳膊。少了一条胳膊，她就有机会。

    当天晚上，福临来给大玉儿请安。他的脸色很不好看。

    “额娘，郑成功是不是您的人？”

    大玉儿的手指微微一顿。“你听谁说的？”

    “儿子猜的。您见了南边来的人，儿子知道。您写了信送出去，儿子也知道。您以为瞒得住儿子吗？”福临的声音很大。

    大玉儿看着他，没有否认。“是。”

    “为什么？您为什么要勾结南明？您知不知道这是诛九族的罪？”

    “知道。”

    “知道还做？”

    大玉儿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本宫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为了我？额娘，您问过儿子吗？儿子想当皇帝吗？儿子不想。儿子只想好好过日子，跟宛如好好过日子。您为什么非要逼儿子？”

    大玉儿的眼泪掉了下来。“本宫逼你？本宫是在救你。多尔衮迟早要当皇帝，他当了皇帝，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你以为你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做梦。”

    福临说不出话了。

    “福临，额娘不要你做什么。额娘只要你活着，只要你好好的。”

    福临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很重，踩在青石板上咚咚响。

    当天晚上，多尔衮一个人在批折子。苏沫儿端著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著一碗银耳羹。

    “爷，您该歇歇了。”苏沫儿把碗放在桌上。

    多尔衮接过来喝了一口。“刚好。”

    苏沫儿笑了，站在一旁不说话。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旗装，头上簪著一朵绢花，烛火映在她脸上，柔柔的。

    “苏沫儿。”

    “在。”

    “你说，本王要是当了皇帝，你怎么办？”

    苏沫儿愣了一下。“奴婢奴婢不知道。”

    “你怕不怕？”

    “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