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难受。

    “福临阿哥，你别哭了。”宛如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轻轻地。

    “宛如，我没有额娘了。”他的声音闷闷的。

    “你还有我。”

    福临抱紧了她，把脸埋在她肩上。

    消息传到西暖阁的时候，多铎正在喝茶。“哥，太后真的不行了？”

    “太医说，也就这一两个月的事。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多铎沉默了片刻，放下茶杯。“哥，她走了，你心里会不会好受点？”

    多尔衮看着他。“她走了，本王心里不会好受。她活着，本王心里也不会难受。本王跟她，早就没有关系了。”

    多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大玉儿的病反反复复拖了一个多月，总不见好。太医换了四五个，方子开了十几副，药灌下去像浇在石头上，一点水花都没有。起初还能坐起来喝粥，后来连坐都坐不住了，整日靠在床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福临每天都来喂药，看着她把黑乎乎的汤药一勺一勺咽下去，喉咙里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药喝完了，她又开始咳，咳得整个人蜷在被子里，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单薄得让人心慌。

    “额娘，您好歹吃点东西。”福临端著粥碗，手都在抖。

    大玉儿摇了摇头。“吃不下。吃了就吐，吐了更难受。不如不吃。”

    “您不吃东西，身体怎么好得了？”

    大玉儿看着他，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福临愣住了，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被她摸过脸了。小时候她常摸，摸他的额头，摸他的脸颊，摸他的头发，说“额娘的福临长大了”。后来她忙了，忙着争权，忙着夺利，忙着跟多尔衮斗，再也没有摸过他的脸。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指尖冰凉，碰到他脸颊的时候像一片雪花落下来。

    “福临，你长大了。”大玉儿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草。

    “额娘，您别说这些。您好好养病，等您好了，儿子带您去御花园走走。”

    大玉儿笑了笑。“好。”

    福临走了。大玉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眼泪无声地淌了下来。她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太医的方子不管用，是因为她的病不在身上，在心里。心里压着太多的事——压着皇太极，压着多尔衮，压着那些她害过的人、骗过的人、利用过的人。放不下，解不开，死不了，活不好。

    当天下午，多尔衮来了。他很少来慈宁宫，来了就说明有事。

    “太后，本王来看看你。”

    大玉儿靠在床上，微微睁开眼睛。“十四叔，你坐。”

    多尔衮坐下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药炉上砂锅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那声音闷闷的，像一个人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哭出来。

    “十四叔，本宫想求你一件事。”

    “说。”

    “福临。本宫死后，你保他平安。”

    多尔衮的手指微微一顿。“太后，你不会死。”

    “本宫的身体，本宫自己知道。太医不敢说，本宫替他说——也就这一两个月的事了。”大玉儿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答应本宫。”

    多尔衮沉默了很久。“好。本王答应你。”

    大玉儿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的日头，看着有光，照在身上一点暖意都没有。“十四叔，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

    “不知道。”

    “本宫也不知道。本宫只希望，到了那边，能见到姑妈，能见到先皇，能见到那些本宫对不起的人。本宫这辈子欠了太多人。”

    多尔衮没有说话。

    “十四叔，本宫对不起你。”

    多尔衮的手指微微一顿。“过去的事，不提了。”

    “本宫知道你不原谅本宫。本宫不怪你。本宫只求你答应本宫，保福临平安。”

    “本王说了，答应你。”

    大玉儿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她的眼皮薄得像纸，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在微微跳动。

    多尔衮站起来走了出去。出了慈宁宫的门，他站在台阶上，看着天上的云。云很白，白得像她年轻时的脸。她年轻时多好看啊，草原上最漂亮的姑娘。可那个姑娘早就死了，死在了紫禁城的深宫里，死在了一次又一次的算计里。

    消息传到干西五所的时候，博果尔正在院子里逗蛐蛐。太监跑进来说庄妃太后快不行了，他愣了一下，手里的蛐蛐草掉在地上。“哪个太后？”

    “庄妃太后，福临阿哥的额娘。”

    博果尔“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斗蛐蛐。他不喜欢大玉儿，也不讨厌她，反正跟他没什么关系。他低下头继续拨弄罐子里的蛐蛐，拨了两下忽然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