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雷左臂的伤尚未痊愈，绷带缠得厚厚的，吊在颈间，行动时牵动伤口，痛彻心扉。可他等不得了。海图虽已成稿，台湾海峡的南段却尚未探明。郑成功的水师主力便驻扎在那片海域，那里水深港阔，正是大船往来的要道。他必须去。

    “老大，您这伤”身边的老兄弟欲言又止。

    “休得多言。走。”

    天色未明，海面浓雾如帷，三尺之外不辨人影。船桨裹了麻布，入水无声。船上不点灯火，黑漆漆的，如一叶枯萍浮于汪洋。这一次，陈大雷舍北趋南，直插郑军腹地。海图上标注的航线他早已烂熟于心——何处水浅，何处水深，何处暗礁潜伏，何处暗流汹涌。可他心中始终忐忑，似有乌云压顶，说不清道不明。

    船行两日，抵达台湾海峡南端。海面豁然开朗，碧波万顷，一望无际。水深如墨，蓝得发黑，仿佛一脚踏入无底深渊。风平浪静，船行甚稳，可这死寂更让人不安。

    “老大，前面有船！”

    陈大雷霍然起身，牵动伤臂，痛得冷汗直流。他眯眼望去，但见雾霭之中，黑压压一片船影，少说三四十艘，一字排开，横亘海面。船头旌旗猎猎，绣著一个斗大的“郑”字，在海风中翻飞如血。

    是郑成功的水师主力。

    陈大雷心头一震。他在福建沿海奔波多年，与郑军打过无数交道，深知落入其手是何下场。那不是死，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掉头！快！”

    船身猛地转向，激起大片水花。可已然迟了。郑军战船如鲨群闻腥，从后追来，炮声隆隆，弹丸落在船侧，激起冲天水柱。海水劈头盖脸浇下，咸腥刺鼻。

    “老大，他们追上了！”

    “往北走！进浅滩！他们的船大吃水深，进不去！快！”

    小船拼命北逃。陈大雷立于船尾，目眦欲裂，死死盯着追兵。左臂绷带已然散落，伤口崩裂，血水顺臂而下，滴滴答答落在甲板上，他浑然不觉。身边弟兄奋力划桨，臂上青筋暴起，喘息如牛。

    一发炮弹击中船尾，木板碎裂，海水涌入。

    “老大，船进水了！”

    “堵住！快堵住！”

    陈大雷一脚踢开舱门，抓起衣被、麻布、但凡能摸到的东西，拼命往漏洞里塞。海水冰凉刺骨，冻得他浑身发抖。船身越来越沉，速度越来越慢。

    所幸浅滩已近，郑军大船吃水深，追至滩外便踟蹰不前，徘徊片刻，终于掉头而去。

    陈大雷瘫坐船头，浑身上下湿透，分不清是海水还是冷汗。左臂伤口崩裂，脓血交流，臭不可闻。他从怀中掏出那卷海图——油纸已破，海水浸入，墨迹洇开一片。他颤巍巍展开，有些地方已然模糊，但大半尚可辨认。

    够了。够了。

    他将海图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活着。他还活着。海图还在。

    船靠岸时，夜幕已深。码头上灯火通明，多铎负手而立，已等了一日一夜。见陈大雷这般模样，脸色骤变。

    “陈大雷，你”

    “王爷，台湾海峡南段的海图，草民带回来了。”陈大雷双手捧上海图，“郑成功的水师主力驻泊南线，三四十艘大船，一字排开，炮口北向。他们防著咱们。”

    多铎接过海图，展开细看。墨迹虽洇，然脉络尚存。航线、水深、暗礁、炮位，皆在其上。

    “陈大雷，你这是拿命换来的。”

    “草民的命是摄政王的。摄政王要，草民便给。”

    当夜，多尔衮立于西暖阁窗前，手持那卷残破的海图，默然良久。烛火跳动，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窗外万籁俱寂，连风声也停了。

    苏沫儿侍立身后，不敢作声。

    “苏沫儿。”

    “在。”

    “郑成功在南边布下重兵，大船过不去。小船能过，可小船打不了仗。”

    “那如何是好？”

    “等。”多尔衮转过身来，“等陈大雷的伤好了，等台湾海峡的海图画全了，等水师的船造够了，兵练熟了。到那时，郑成功拦得住船，拦不住大势。”

    苏沫儿点了点头。多尔衮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他的手也暖，握在一起，便有了几分温度。

    “苏沫儿。”

    “在。”

    “你说，本王能打赢郑成功吗？”

    “能。”

    “为何？”

    “因为爷从未败过。从前没有，如今没有，往后也不会有。”

    多尔衮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极淡，淡得像冬日里的一抹残阳，照在身上，不觉暖意，可她心里却热了。

    消息传入后宫，娜木钟正哄博果尔入睡。博果尔翻来覆去，将被子踢下床，又把枕头扔到地上。

    “额娘，朕睡不着。”

    “为何？”

    “朕在想陈大雷。他的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