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旗挥动，号角声起。船队缓缓驶出港口，一艘接一艘，如一条长龙隐入雾中。船上没有点灯，没有擂鼓，没有呐喊。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去，是背水一战。成功了，他们便有了新家；失败了，他们便葬身鱼腹。

    船行半日，海峡中段，风浪骤起。天空乌云密布，海面波涛汹涌，巨浪如山，一排一排压过来，打得船身剧烈摇晃。郑成功站在船头，双手死死抓住船舷，海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将他的披风湿透，紧贴在身上，冰凉刺骨。

    “将军，风浪太大了！要不要找个岛避一避？”老舵手的声音几乎被风浪吞没。

    “不能停。停下来，就走不了了。冲过去。”郑成功的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钉在甲板上。他知道，风浪不会等他，大清的水师也不会等他。一旦停下来，士气就散了。士气散了，就再也聚不起来了。

    浪头一个接一个，船身倾斜得几乎翻覆。船舱里到处是水，兵士们蹲在船舱里，有的在吐，有的在祈祷，有的抱着包袱缩成一团，浑身发抖。一个年轻的兵士跪在船舱里，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他旁边的老兵拍了他一巴掌，瞪着眼说：“求什么？你求的那位，管不了海上的事。海上的事，得靠自己。”

    船队艰难前行，不知过了多久，风浪终于渐渐平息。天空放亮，海面恢复了平静，碧波万顷，一望无际。兵士们从船舱里爬出来，有的瘫在甲板上大口大口喘气，有的趴在船舷上眺望远方。

    “将军！看！那边！”一个兵士指著前方，声音发颤。

    郑成功抬起头，顺着他的手指望去。远处，海天相接之处，隐隐约约出现一道长长的海岸线，青翠的山峦在云中若隐若现。

    那是台湾。

    郑成功的眼眶湿了。他在海上漂泊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的海岸线。可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让他想哭。因为那里，是他最后的希望。

    船队缓缓靠岸。沙滩上，几个荷兰兵正在巡逻，看见海面上突然出现的船队，吓得转身就跑，连枪都扔了。

    “登陆。”郑成功拔出腰间的佩刀，刀身在阳光下闪著寒光。

    兵士们跳下船，涉水上岸。海水没过他们的膝盖，没过他们的大腿，他们举著刀枪，一步一步往前走。踏上沙滩的那一刻，有的跪下亲吻沙土，有的仰天长啸，有的抱头痛哭。他们终于到了。到了这个他们从未到过的地方，这片他们要用命来守的土地。

    郑成功走在最后，一步一步踏上了沙滩。他蹲下来，抓了一把沙土，攥在手里。沙土粗糙，硌手，可他舍不得松。

    “传令下去，扎营。明日，攻打热兰遮城。”

    当天晚上，郑成功坐在营帐里，就著一盏油灯，给他爹写信。信上只有一句话——“爹，儿子到了。儿子不回福建了。”

    他写完了，把信折好，交给老舵手。“送回福建。交给我爹。亲手交到他手上。”

    老舵手接过信，揣进怀里，连夜驾船北去。黑暗的海面上，一点灯火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苍茫夜色中。郑成功站在海边，看着那点灯火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很久。风从海面上吹来，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爹抱着他站在船头，指著远方说：“成功，海那边是台湾。那是咱们汉人的地方。总有一天，咱们要把它拿回来。”

    爹，儿子来了。儿子替您，把它拿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