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兰遮城被围了整整八个月。城里的荷兰人从最初的傲慢变成了焦躁,从焦躁变成了恐惧,从恐惧变成了绝望。粮食吃完了,他们杀马。马杀完了,他们抓老鼠。老鼠抓完了,他们啃树皮。城墙上站岗的士兵从三天一班变成了一天三班,不是因为勤快,是因为不站着就会睡着。睡着的人,再也没有醒过来。
郑成功站在城外的高地上,举目远眺。荷兰人的旗帜还在城头飘扬,红白蓝三色,已经被海风吹得破烂不堪,像一块挂在旗杆上的破抹布。可它还在。只要它还在,这座城就没有攻下来。
“将军,荷兰人派使者来了。”副将策马来到他身边。
郑成功没有回头。“让他过来。”
荷兰使者是个中年白人,高鼻深目,一头卷曲的黄发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的。他穿着一身皱巴巴的军装,走路的姿势却还是很傲慢,像一只不肯认输的公鸡。他走到郑成功面前,站定,用结结巴巴的汉话说:“将军,我们总督愿意和谈。只要您让出一条路,让我们安全撤离,我们就交出城堡。”
郑成功看着他。这个人的眼睛里已经没有光了。不是那种战败后的沮丧,是那种被围了八个月之后的麻木。他们不怕死,怕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死,更怕的是死了以后,他们的女人和孩子怎么办。
“和谈?”郑成功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的日头,看着有光,照在身上一点暖意都没有。“八个月前你们不说和谈。六个月前你们不说和谈。三个月前你们还不说和谈。现在,你们的粮食吃完了,炮弹打光了,士兵站都站不稳了,你们来说和谈?”
使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郑成功转过身,面向城堡。风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像一面战旗。“回去告诉你们总督。降,还是不降?降,我保你们性命。不降,我攻进去,一个不留。”
使者走了。郑成功站在高地上,一动不动,从正午站到黄昏。夕阳如血,将整座城堡染成了暗红色。
天黑的时候,城堡上升起了白旗。
城门打开,荷兰总督带着几个将领走出来,垂头丧气。他们把佩剑放在地上,把旗帜从城头降下来,叠得整整齐齐,双手捧著,递给郑成功。
郑成功接过那面旗帜。红白蓝三色,在月光下泛著冷光。他看了很久,把它放在地上,踩了一脚。身后的将士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郑成功走进城堡,走在最前面。月光照在青石板上,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霜。城墙上到处是弹痕,地上到处是血迹,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腐烂的气味。兵士们跟在他身后,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跪在地上亲吻城墙。他们赢了,打了八个月,死了上千人,终于赢了。
当天晚上,郑成功在城堡的大厅里写了两封信。
一封给多尔衮,只有一句话——“台湾,是我大明的台湾。不是大清的,也不是荷兰的。你打你的,我打我的。咱们各凭本事。”
一封给他爹,也只有一句话——“爹,儿子赢了。荷兰人走了,台湾拿回来了。”
老舵手揣著两封信连夜出海。船消失在夜色里,海面上只剩下月光和海浪声。他站在城堡的窗口,看着那一点灯火远去,从清晰变得模糊,从模糊变成虚无,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天快亮了,他写了一封信,自己收著,没有寄出去。信上只有一句话——“爹,我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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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兰遮城被围了整整八个月。城里的荷兰人从最初的傲慢变成了焦躁,从焦躁变成了恐惧,从恐惧变成了绝望。粮食吃完了,他们杀马。马杀完了,他们抓老鼠。老鼠抓完了,他们啃树皮。城墙上站岗的士兵从三天一班变成了一天三班,不是因为勤快,是因为不站着就会睡着。睡着的人,再也没有醒过来。
郑成功站在城外的高地上,举目远眺。荷兰人的旗帜还在城头飘扬,红白蓝三色,已经被海风吹得破烂不堪,像一块挂在旗杆上的破抹布。可它还在。只要它还在,这座城就没有攻下来。
“将军,荷兰人派使者来了。”副将策马来到他身边。
郑成功没有回头。“让他过来。”
荷兰使者是个中年白人,高鼻深目,一头卷曲的黄发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的。他穿着一身皱巴巴的军装,走路的姿势却还是很傲慢,像一只不肯认输的公鸡。他走到郑成功面前,站定,用结结巴巴的汉话说:“将军,我们总督愿意和谈。只要您让出一条路,让我们安全撤离,我们就交出城堡。”
郑成功看着他。这个人的眼睛里已经没有光了。不是那种战败后的沮丧,是那种被围了八个月之后的麻木。他们不怕死,怕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死,更怕的是死了以后,他们的女人和孩子怎么办。
“和谈?”郑成功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的日头,看着有光,照在身上一点暖意都没有。“八个月前你们不说和谈。六个月前你们不说和谈